第9章 月光
一九三八年冬，武漢淪陷。
訊息傳來的時候，念棠正在清點藥品。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數——磺胺粉，二十瓶；阿司匹林，一百片；碘酒，十五瓶。她把數字記在本子上，合上筆帽。
部隊西撤。公路上的隊伍像一條灰黑色的長蛇，蜿蜒在山間。步兵。炮兵。輜重。傷員，在泥濘的路上緩慢移動。天在下雨，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而是南方冬天特有的。粘稠的。像永遠也停不下來的細雨。雨水打在臉上，冷得像針扎。
念棠坐在一輛卡車的後廂裡，跟藥品箱子擠在一起。秋月用一塊油布撐在兩人頭頂，但雨水還是從四面八方滲進來，打溼了她們的褲腳和袖口。念棠的白大褂穿在軍大衣裡面，領口豎起來，半張臉埋在衣領裡。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路邊後退的風景——光禿禿的樹，灰濛濛的天，偶爾有一兩間被炸燬的房屋，牆壁上留著彈孔，像一張張黑洞洞的嘴。
隊伍在一個小鎮停下來休整。小鎮已經被戰火燒了一半，剩下的房屋有的沒了屋頂，有的塌了牆，有的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菸囪，像一根豎起的手指。念棠的醫療隊被安排在一座廢棄的祠堂裡。祠堂不大，正廳供著幾排牌位，落滿了灰。念棠站在牌位前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開始指揮大家搭建臨時病房。
夜裡，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又大又圓，把廢墟照得像一片灰白色的墳場。念棠從祠堂裡出來，去檢視物資。藥品箱子堆在院子裡，上面蓋著油布，她用腳踢了踢，看有沒有鬆動。
她蹲下來，從一個半塌的牆洞裡扒出幾箱藥品——這是在撤退途中從另一輛翻了的卡車上搶出來的，箱子被壓扁了，但裡面的藥瓶大部分完好。她把箱子一個一個地搬出來，碼整齊。手指被碎磚劃破了，血滴在箱子上，她沒管。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念棠沒有回頭。她認得那個腳步聲——沉穩，有力，不緊不慢。但今天有些不一樣，步子比平時沉，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顧雲崢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他穿著一件灰綠色的軍大衣，大衣下襬沾滿了泥漿，臉上有灰，嘴唇乾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看起來很疲憊，但脊背還是直的。
他遞給她一個水壺。
“喝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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