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婧怡半靠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藥水順著細長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她聽到開門聲,緩緩轉過頭來,看到蘇糖的那一刻,她努力地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輕又薄,像是一層一碰就碎的糖紙,可她還是在笑,好像只要她還能笑,這個笑容就能替她擋住女兒所有的害怕和難過。
「糖糖,過來。」她抬起另一隻手,手背上青紫色的淤痕從針眼處向外蔓延,在蠟黃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蘇糖一步一步走過去,每走一步都覺得自己踩在刀尖上。她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握住蘇婧怡那隻手,那隻手涼得讓她心慌,她趕緊把另一隻手也覆上去,想用自己的體溫把它捂熱。
「別怪媽媽。」蘇婧怡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不仔細幾乎聽不見。她用指腹慢慢摩挲著蘇糖的手背,一下一下,「媽媽本來想早點告訴你的,但是每次看到你背著書包回家,高高興興地跟媽媽講學校裡的事,我就想——再等一天吧,再多一天。結果等著等著,就拖到了現在。」
蘇糖的眼眶又紅了,她拼命咬著嘴唇想忍住,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湧了出來,順著下巴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使勁搖頭,聲音卻哽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
「媽,我怎麼會怪你。」她終於把這句話從喉嚨裡擠了出來,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怪自己。」蘇婧怡替她把話說完了。她抬起手,想去擦女兒臉上的眼淚,手背上的輸液管被扯得晃了晃,蘇糖趕緊按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臉貼進她掌心裡。
蘇婧怡輕輕地擦著那些怎麼也擦不完的眼淚,眼眶也紅了,但還是笑著,「你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姜瑤推你那次,你也怪自己沒忍住脾氣,害媽媽受罰。可媽媽從來沒怪過你,生下你是媽媽這輩子最驕傲的事。」
「媽,你別說了,你先好好休息……」蘇糖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覺得蘇婧怡像是在交代後事。
蘇婧怡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讓她打斷自己。她繼續往下說,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像是在翻一本珍藏了很多年的舊相簿:「媽媽這輩子做過很多傻事。嫁錯了人,信錯了人,把家產都給了不值得的人。但是媽媽從來沒有後悔過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你是媽媽最驕傲的寶貝,也是媽媽這輩子唯一做對了的事。」
蘇糖再也忍不住,把臉埋在蘇婧怡的被子上,肩膀劇烈地抽動,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怕自己一齣聲,媽媽就會更難過。
蘇婧怡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順著,眼眶裡的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滴在雪白的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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