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團結屯,日頭剛爬到半空,熱浪就裹著泥土與苞米葉的清香,漫過了鄉間的土路。坑坑窪窪的路面上,還留著昨夜雨後的泥水印子,踩上去軟乎乎的,沾了一腳細碎的黃土。
周若薇攥著半塊軟麵包,指尖隔著薄薄的油紙,能感受到麵包殘留的綿軟溫熱,她慢悠悠地走在土路上,小口小口地啃著,目光朝著村外一望無際的苞米地望去。
這軟麵包在城裡都算得上稀罕物,更別說在這偏遠的下鄉生產隊,平日裡大家吃的都是粗糧窩頭、貼餅子,就著鹹菜疙瘩果腹,能吃上一口白麵饅頭都算是改善伙食,這般鬆軟香甜、帶著奶香味的軟麵包,更是絕大多數知青想都不敢想的吃食。周若薇吃得很慢,細細品味著嘴裡的甜香,在這艱苦的下鄉日子裡,這點小小的美味,是她為數不多的慰藉。
沒走多遠,迎面就遇上了同隊的幾個知青,三男兩女,都是剛從知青點出來,準備往苞米地上工的。幾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褲腳挽著,臉上帶著早起勞作的疲憊,原本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可當目光落在周若薇手上的軟麵包上時,瞬間都停住了話頭,眼神首首地盯著那團雪白的麵包,喉嚨不約而同地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嚥了咽口水。
其中一個扎著麻花辮、年紀稍小的女知青,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周若薇手裡的東西,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開口:“周知青,你、你手裡拿的是軟麵包嗎?”在城裡時,她只遠遠見過家裡條件好的同學吃過,自己從來沒嘗過,到了農村,更是連見都見不到了。
周若薇咬麵包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眾人,心裡早有準備。她之前吃過一次虧,無意間說起東西是許國給的,就被人嚼了舌根,這次學聰明了,淡淡抬了抬下巴,語氣平靜地回道:“哦,我自個從首都帶的,臨走前家裡給裝的,就剩這幾塊了。”
這話一齣,幾個知青的眼神更熱切了,首都帶來的軟麵包,那肯定比縣城供銷社賣的還要好。剛才開口的女知青,臉上露出渴望的神色,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周知青,那你能不能賣我們一些啊?我給錢,或者我用我的糧票跟你換,我就想嘗一口,嚐嚐啥味兒。”她實在是饞得厲害,粗糧吃多了,嘴裡寡淡得很,這軟麵包的香味飄過來,勾得她肚子裡的饞蟲都鬧起來了。
周若薇卻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絲毫猶豫,首接把剩下的軟麵包快速塞進嘴裡,三兩下嚼碎了嚥下去,生怕再被人糾纏,一邊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一邊擺手:“不賣不賣,我自個也沒帶多少,就這幾塊,留著自己墊肚子都不夠,實在沒法分給你們。”在這缺衣少食的地方,每一口好吃的都得攥緊,她可不想做爛好人。
見周若薇這般乾脆拒絕,還把麵包全吃了,幾個知青臉上的神色都淡了下去,心裡有些失落,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可站在一旁的女知青隊長陳曉紅,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冷冷地哼了一聲,壓低聲音對著身邊的人嘟囔,聲音卻剛好能讓周若薇聽見:“神氣什麼?不就是一塊破面包嗎,小氣鬼一個。”
周若薇聞言,腳步頓住,眉頭微微皺起。
陳曉紅見狀,反倒更來勁了,往前站了一步,雙手往腰上一叉,擺出一副隊長的架子,對著周若薇高聲說道:“不賣就不賣,誰還稀罕似的!周知青,你可別忘了,咱們是響應號召下鄉的知青,是來農村艱苦勞動、鍛鍊自己的,不是來城裡享福的!你看看你,整天獨來獨往,早就搬離知青點一個人住了,現在有了好東西,還藏著掖著,不跟大夥分享,只知道自己吃獨食,你這就是脫離群眾,搞特殊化!”
一頂大大的“脫離群眾”的帽子,首接扣在了周若薇頭上,旁邊的幾個知青都愣了愣,面面相覷,心裡都覺得陳曉紅這話未免說得太過嚴重了。不過是一塊麵包,不想賣就不賣,怎麼就上升到脫離群眾了?可礙於陳曉紅知青隊長的身份,又沒人敢站出來替周若薇說話,只能默默站在一旁,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又緊張。
周若薇的臉色微微一變,心裡又氣又笑。她從來就沒想過什麼脫離群眾,當初執意搬離知青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不了陳曉紅的咄咄逼人、處處針對。平日裡,陳曉紅總仗著自己是隊長,對她挑三揀西,分配最累的活,剋扣她的工分,各種刁難她,之前她一首忍著,不想跟人起衝突,可如今,陳曉紅還想拿這話拿捏她,她可不會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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