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二號和種子三號離開火星的那一天，第三號避難所的外面站滿了人。不是幾百人，是三千一百人。他們從廢墟中走出來，從礦聯的封鎖線後面跑出來，從那些己經沒有人知道的地方爬出來。有人拄著柺杖，有人被人扶著，有人爬著來——他們的腿己經站不起來了，在黑暗中坐得太久，肌肉萎縮了，骨頭變形了。但他們來了。他們站在那道光裡，仰著頭，看著天空。看著那兩艘船從天上來。

老袁站在種子二號的舷梯頂端，看著下面那些人。他看到了一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很厲害，雙手拄著一根用舊管道做成的柺杖，柺杖的底部綁著一塊破布，布己經磨爛了，露出裡面磨損的金屬。他看到了一個女人，很年輕，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睡覺，臉上有乾涸的淚痕。他看到了一個孩子，很小的孩子，三西歲，手裡攥著一顆用舊塑膠瓶剪成的星星，透明的塑膠在金色的光芒中折射出細細的彩虹。他看到了一個男人，很高的男人，瘦得像一根竹子，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那個男人仰著頭，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像歐羅巴冰層下面的海洋的顏色。那雙眼睛在哭。沒有聲音，只是眼淚從眼角滑落，在臉上留下兩道細細的痕跡。

老袁站在舷梯上，看著那雙眼睛。他想起了什麼。在他還是人類的時候，在他還在歐羅巴的冰層下面鑿冰的時候，他曾經夢到過一雙眼睛。灰藍色的，像海洋的顏色。他在夢裡問那雙眼睛：“你在等什麼？”那雙眼睛說：“在等船。從天上來。”

現在，船來了。他從天上來。

“來了。”老袁說。聲音沙啞，像冰層斷裂的聲音。“接你們回家。”

那個男人看著他。他沒有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她睡著了，臉上有灰塵，頭髮亂糟糟的，但她在笑。很小的笑，嘴角微微上翹，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爸爸，船來了。”她在夢裡說。

“嗯。船來了。”

“接我們回家。”

“嗯。接我們回家。”

他抱著她，走上舷梯。一步一步，很慢，很穩。他的腿在顫抖，膝蓋彎曲的弧度像一張被拉得太久的弓，但他沒有停。走到舷梯的頂端，走到老袁面前。他停下來，看著老袁。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指甲——粉紅色的，薄薄的，新長出來的。

“你的手——指甲長出來了。”男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了夢裡的女兒。

“嗯。在土基長的。有吃的，有睡的，有光。指甲就長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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