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走了之後，卡俄斯一首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像不認識似的。手指伸開又攥起來，攥起來又伸開，翻來覆去地看。小小在旁邊陪著它，沒說話，只是陪著。混沌之界的灰在遠處翻湧，但她們周圍那一小塊地方很安靜，灰是淡的，像被水洗過。卡俄斯看了很久，久到小小以為它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它開口。“它真的走了？”小小點頭。“真的。”卡俄斯說。“我感覺不到它了。以前它在的時候，我身上一首有個東西在動，像心跳，像蟲子在爬。現在沒了。”小小問。“那是什麼感覺？”卡俄斯想了想，想的時候手指在手心裡畫圈。“空。但又有點輕。像少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少。”小小笑了。“那就好。”

卡俄斯看著她。那雙眼睛全黑的，但裡面有光，不像以前那樣灰濛濛的，是亮的，像剛擦過的窗戶。“小小，謝謝你。”小小愣了一下。“謝什麼？”卡俄斯說。“謝你沒走。謝你拉住我。謝你讓我姐姐說話。你手那麼燙，燙得我疼，但你沒松。”小小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尖紅了。“沒事。你是我朋友。”卡俄斯低下頭，小聲說。“朋友……”它好像第一次說這個詞，在嘴裡含了含，嚼了嚼，像嚐到了什麼甜味。

突然，張揚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急又響。“小心！”小小抬頭。混沌裡衝出來幾個人，灰衣服的，深灰，像從灰里長出來的。最前面那個她認識——狙擊手，瘦長臉，眉毛很濃，眼睛很小。他沒死，臉上還有傷，一道血痂從額頭劃到顴骨，衣服也破了，袖口燒焦了。但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盞燈。他盯著卡俄斯，盯著小小，盯著她們兩個。

“想跑？沒門。”

小小站起來，擋在卡俄斯前面。腿在抖，但沒退。“你想幹什麼？”狙擊手笑，那個笑跟以前一樣，冷的，嘴角往上翹，露出牙齒。“幹什麼？抓他。卡俄斯，創造者的第二個孩子，最危險的那個。抓到他，門獵者就贏了。陳瞳死了，蘇念叛了，我們什麼都沒了。但抓到他，一切都能翻盤。”

張揚撐著站起來。他臉色發白，白得像紙，嘴唇乾乾的，腿還在抖，手扶著牆，指節都發白了。擋在狙擊手前面，刀橫在身前。但他能力沒恢復，剛才用太多了，現在連站都站不穩。狙擊手看著他，笑得更深了。“你？你不行。你連刀都握不穩。”張揚握緊刀，手背上青筋鼓起來。“試試。”

狙擊手一揮手，那幾個人衝上來。張揚迎上去，一刀砍在第一個人的肩膀上，那人倒下去。第二刀劃過第二個人的胸口，血濺出來，也倒了。但第三個撲上來，抱住他的腰，像鐵箍。他掙不開，胳膊被箍住了，刀舉不起來。第西個，第五個，越來越多，從灰裡冒出來，像螞蟻，像蟲子。張揚被壓在地上，臉貼著灰，胳膊被別在身後，動不了。

狙擊手走向小小，走向卡俄斯。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鞋踩在灰上，沙沙響。小小擋著，手伸開，像老鷹捉小雞裡的母雞。“你別過來！”狙擊手笑。“你攔不住。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他舉起手，手裡有刀，亮晶晶的，在混沌的光裡反著寒光。朝小小刺過來，刀尖對著她的胸口。

小小閉上眼睛。心跳停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想。但沒疼。

她睜開眼。卡俄斯站在她前面，用手擋著那把刀。刀刺進它手心，從手背穿出來，灰色的血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灰裡。但它沒動，就那麼擋著，手舉著，刀插在手裡，像插在一塊木頭上。狙擊手愣住了，刀抽了一下，抽不動。卡俄斯握著他的刀，握得緊緊的，手指扣著刀身，灰色的血從指縫裡淌出來。

狙擊手慌了，聲音都變了。“你……你放開！”卡俄斯沒放。它盯著他，盯了幾秒。那雙眼睛全黑的，但裡面有東西，不是混沌，是別的，像火，像光。然後它伸出手，另一隻手，那隻沒受傷的手，對著狙擊手。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灰，沒有風。但狙擊手突然慘叫一聲，刀掉了，叮噹一聲落在灰裡。他捂著胸口往後倒，像被人推了一把。混沌從他身上湧出來，不是卡俄斯的，是他自己的，門獵者改造過的身體裡的東西，暗金色的，黏糊糊的，從他胸口、脖子、嘴裡往外冒。卡俄斯在抽它，像抽絲，像抽線，從狙擊手身體裡往外抽。

狙擊手在地上打滾，喊。“不要……不要……”卡俄斯沒停。它看著那些混沌，看著它們在狙擊手身上湧動，一鼓一縮的，像心臟。然後它一握拳，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混沌碎了，像玻璃，像冰塊，碎成粉末，落在灰裡，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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