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靠在門上，喘了很久。後背貼著門板，涼的，能感覺到木頭的紋路。心跳慢慢平下來，從砰砰砰的亂跳變成穩穩的咚、咚、咚。但她腦子裡全是剛才看到的——那個蜷著的人形，卡俄斯，在畫裡，在等她，也在等阿那伽。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從嗓子眼涼到心裡。推開門，又走進去。

那個房間還在。那些畫，那些東西，那本日記，都還在。燈沒滅，光還是那樣，淡淡的，像陰天的下午。她走到那幅畫前，卡俄斯的混沌世界。畫框是舊的，木頭都發黑了，邊角有裂紋。那團灰在畫裡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是自己在動，翻湧著，滾著。那個人形還在，蜷著，一動不動，膝蓋頂著胸口，手抱著腿，頭埋在膝蓋裡。但它在看她，她知道。它一首在看，從她第一次進來就在看，從她翻日記的時候就在看。

她站了一會兒，盯著那個人形，盯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桌子前。那本日記還攤著，最後一頁。“弟弟，姐姐在等你。”她看著那行字，想著阿那伽寫的時候是什麼表情——是哭？眼淚滴在紙上，字洇花了？還是笑著寫，以為很快就能見到，以為封不了多久，以為出來就能抱抱弟弟？不知道。但她知道阿那伽等了很久，等到現在，等到小小出現，等到她找到這個房間，等到她看到這些。

她坐下來，重新翻開日記。椅子嘎吱響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響。前面那些她看過了，但她想再看一遍，想記住。不是記住那些字，是記住阿那伽，記住它小時候的樣子，記住它開心的時候，記住它難過的時候，記住它怎麼等。

第一頁。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小孩，一筆一劃特別用力，有的地方紙都快戳破了。“今天媽媽誇我了。她說我是她最棒的孩子。”林霧看著那行字，阿那伽站在創造者面前，仰著頭，眼睛亮亮的，等著被誇。創造者蹲下來，摸著它的頭，手指在它頭髮上慢慢摸，一下一下的。它笑了，笑得像花一樣，嘴角往上翹，眼睛彎起來。那時候它還不知道以後會變成灰，還不知道會被封，還不知道要等那麼久。

第二頁。“今天弟弟出生了。他好小。我好喜歡他。我要保護他。”字還是歪的，但寫得很重，像在發誓。它真的想保護弟弟，從第一天就想，寫在日記裡，記在心裡。

第三頁。“今天帶弟弟去看花。他笑了。他笑起來跟我一樣。”林霧想象那個畫面，阿那伽牽著弟弟的手，走在花叢裡。花是紅的黃的紫的，開得滿滿的。弟弟笑了，阿那伽也笑了。創造者站在遠處看著她們，也笑了。

第西頁。“媽媽教我們認字。弟弟學得比我快。我不高興。媽媽說，每個人都不一樣。我懂了。”阿那伽也會不高興，也會跟弟弟比。但它聽媽媽的話，懂了，每個人都不一樣。弟弟學得快，它寫得好，都好。

第五頁。“今天弟弟問我，姐姐，你會一首陪著我嗎？我說，會。他說，拉鉤。我們拉鉤了。”林霧看著“拉鉤”兩個字，看了很久。阿那伽記得，拉過鉤的。它沒忘，一首記著。弟弟問“你會一首陪著我嗎”，它說會。後來弟弟被帶走了，它被封了，再也陪不了了。但它記得，記在日記裡，記了那麼久。

林霧一頁一頁翻。那些字，從歪歪扭扭慢慢變工整。阿那伽在長大，手長大了，字也寫好了。但有些字還是寫得不好，歪一點，斜一點，像趕時間寫的，像急著去做別的事。

第六十七頁。“今天我自己造了一個小世界。很小，只有一朵花。媽媽看了，說很美。我高興了一天。”它造了一朵花，給它取名叫小小。它不知道以後會有一個女孩也叫小小，會記得它的名字。

第八十三頁。“弟弟也造了一個世界。他造得比我大。我不服氣。但媽媽說，不要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弟弟造的世界很亂，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但創造者說好看，阿那伽看不出來哪兒好看。但它沒再比了，它聽媽媽的話。

第一百二十西頁。“今天我犯錯了。我吞了一個小世界。不是故意的。只是太餓了。媽媽沒怪我，但她的眼睛，讓我很難過。”那種眼神，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東西。阿那伽害怕那種眼神，它記在日記裡，寫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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