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霧在源初世界走了很久。久到她忘了時間，久到那些窗戶從她身邊掠過，一扇一扇的，像翻書頁。那些窗戶還在，三千六百扇，都在發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閃。但她沒看它們，她在找路，往深處走的路。沈夜說過，源初世界不止這一層，越往深處走，門越舊，有的門後面是死去的世界，有的門後面什麼都沒有。

她走過之前找到沈夜的那條路，路還是那條路，灰白色的，軟軟的，踩上去沒聲音。那個全是書的房間，門開著，裡面沒人。沈夜己經不在了，回他那個世界去了，回那個有妹妹的村子去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書還在，堆成山，高的矮的新的舊的，空氣裡還有舊紙的味道。她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門越來越舊，有的門板都爛了，木頭渣子掉在地上，踩上去咔嚓響。門縫裡透出灰濛濛的光，像快滅的燈。有的門關著，但能聽見裡面有什麼聲音——哭聲，笑聲，喊聲，分不清是人的還是別的什麼。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細細的，尖尖的，在走廊裡盪來盪去。她沒停，繼續走。

走到一個地方，她停下來。前面沒路了，只有一扇門。不是木頭的，是銀色的，發著光，很亮，比那些窗戶還亮，亮得她眯起眼睛。門上刻著兩個字，“記憶”。字很深，像用指甲刻的，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林霧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個字。心跳有點快，不是怕，是那種知道門後面有答案的緊張，像考試前翻卷子，像拆一封寫了很久的信。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推開門。

門很輕，一推就開。門後面是白光，很亮很亮，什麼都看不見。她邁進去，光把她淹沒了，從腳下開始，漫過膝蓋，漫過腰，漫過肩膀。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白。

光慢慢暗下去。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房間裡。不是之前那種小房間，是大的，很大，大到看不見邊。擺滿了東西——書，畫，各種奇怪的物品。牆上掛著一幅畫，很大的一幅畫，佔了整面牆。她走過去看。

是一個世界，很美的世界。有山，有水，有光。天是金色的，不是那種俗氣的金，是暖暖的，像黃昏。地是綠色的，不是一種綠，是很多種，深的淺的亮的暗的，鋪到天邊。到處都是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開得滿滿的，像一張大毯子。畫下面寫著一行字，字很小，擠在一起。

“阿那伽，我的第一個孩子。”

林霧愣住了。這是阿那伽的世界，它曾經這麼美，不是灰霧，不是灰色的荒原，是金色的，綠色的，彩色的。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想記住它，記住它以前的樣子。不是灰霧，是創造者站在花叢裡笑著的那個世界，是阿那伽還是孩子時的世界。

她轉過身，看別的畫。牆上還有一幅，比第一幅小一點，畫在一箇舊畫框裡，框邊都磨白了。畫的是一個混沌的世界，沒有形狀，只有灰。各種灰——深灰，淺灰，發亮的灰，發暗的灰。像一團霧，又像一團什麼東西在動，翻湧著，滾著，沒有頭沒有尾。畫下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有點抖。

“卡俄斯，我的第二個孩子。”

林霧站在那兒，看著那幅畫。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第一個孩子那麼美，第二個孩子這樣。她想起阿那伽說過的，“他比我危險”。她看著那團混沌，在想它變成這樣是它自己要的，還是它沒辦法。不知道，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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