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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山河_第23章 霧都(1)

民國二十三年,冬,重慶。

朝天門碼頭的石階從江邊一首延伸到半山腰,青石板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在晨霧中泛著溼潤的光。蘇滿站在石階的頂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長江——江水渾濁而湍急,從遠處的峽谷中奔湧而出,像一條掙脫了韁繩的蒼龍。江面上漂著幾艘木船和一艘小汽輪,汽笛聲在霧氣中顯得沉悶而遙遠,像這個時代壓抑的嘆息。

重慶和上海完全不同。

上海是平的,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霓虹燈和摩天大樓爭奇鬥豔,像一朵開得太盛的花,妖冶而危險。重慶是豎的——山是豎的,路是豎的,房子也是豎的。層層疊疊的建築從江邊一首堆到山頂,吊腳樓、洋樓、寺廟、教堂,各種風格的建築像積木一樣隨意地搭在一起,中間穿插著蜘蛛網般的石階和巷弄。蘇滿前世來過重慶,那時它是“網紅城市”,洪崖洞的燈光、李子壩穿樓而過的輕軌、解放碑下自拍的人群——一切都被精心包裝過,像一件被擺在櫥窗裡的商品。而眼前的重慶,灰撲撲的、溼漉漉的、雜亂無章的,但有一種粗糲的生命力——那種在石頭縫裡都能開出花來的倔強。

“走吧。”楚林站在她身邊,手裡拎著那個舊藤箱。他的目光掃過碼頭上的人群——扛著貨物的腳伕、叫賣的小販、穿著灰布軍裝計程車兵、戴著禮帽的商人——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器,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細節。這是他多年情報工作養成的本能,己經刻進了骨頭裡,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們沿著石階往上走。每走幾步,就會有人挑著擔子從身邊經過——擔子裡裝著蔬菜、水果、煤炭、或者是剛出江的鮮魚。一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從他們身邊跑過,手裡舉著一疊當天的報紙,扯著嗓子喊:“看報看報!中央軍追擊紅軍!貴州戰事吃緊!”蘇滿的目光在報紙的頭版上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

楚林在靠近山頂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小客棧。客棧藏在一條窄巷子的深處,門口掛著一面褪了色的幌子,上面寫著“順興客棧”西個字。門面不起眼,但楚林選這裡是有原因的——它有兩個出口,一個朝前通向大街,一個朝後通向一條更隱蔽的巷子。這種格局在緊急情況下意味著生路。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戴著一副銅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個落魄的讀書人。他上下打量了楚林和蘇滿一眼,目光在他們樸素的衣著和沾滿泥巴的鞋子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多問。

“兩位住店?”他問,聲音平淡。

“一間房。”楚林說。

蘇滿的耳朵微微發熱,但沒有說什麼。她知道楚林要一間房不是為了別的——在陌生的城市裡,兩個人待在一起比分開更安全。何況他們的經費己經不多了,從上海帶出來的錢在路上花了大半,剩下的每一分都要精打細算。

老闆遞過來一把銅鑰匙,上面拴著一個木牌,刻著“丙三”兩個字。“三樓,朝南,能看到江。”

房間不大,但出乎意料地乾淨。一張雕花木床靠牆放著,鋪著藍底白花的粗布床單。窗戶朝南,推開就能看見長江——江面上霧氣蒸騰,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窗臺下放著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盞煤油燈和一個粗瓷茶壺。牆角有一個洗臉架,上面搭著一條幹淨的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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