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堡的殘陽把天空染成了血窟窿，連飄著的雪都帶著點紅，落在臉上像被潑了盆血水。遼軍退潮的樣子像極了被捅破的膿包，亂糟糟地往北邊湧，丟在地上的頭盔、斷刀、還有沒燒完的火把，在雪地裡堆得像座小山。我踩著半凍的血冰，腳下發出“咯吱”的脆響，站在城牆缺口處，看著耶律休哥那面紅披風大旗消失在地平線盡頭。風捲著旗角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響，心裡卻像塞了塊凍硬的石頭——這撤退來得太輕易，輕易得讓人發毛，就像獵人故意放走受傷的獵物，等著它把同伴引進陷阱。

“不對勁。”趙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正用雪塊擦拭劍上的血，冰碴子混著暗紅的血珠往下掉，在城磚上積成小小的血窪。“耶律休哥那老狐狸不是會輕易認輸的人。五萬大軍，今天折損的還不到三成，連他的鐵浮屠主力都沒動，憑什麼說撤就撤？”他把劍插回鞘裡，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城牆上格外刺耳，“去年他攻狼山關，只剩五千人還硬拼了三天，今天這仗打得像過家家。”

我撿起地上一面被踩爛的遼軍狼旗，旗面撕了個大口子，狼頭的眼睛被馬蹄踩得稀爛，露出裡面發黃的麻布。“會不會是……怕了公主的轟天炮？”話剛出口我就自己否了，手指捏著旗角的破洞，“耶律休哥打了一輩子仗，當年被宋軍圍困三天三夜，喝馬血都沒皺過眉，怎麼可能被一門沒見過的炮嚇退？”

蘇硯卿裹緊了身上的西夏披風，青灰色的料子上還沾著下午廝殺時的血點，像落了幾朵紅梅。她望著遼軍撤退的方向，睫毛上結著的冰碴閃著光：“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今天明明佔著上風，就算公主帶了援軍，他也該拼個兩敗俱傷，而不是像丟垃圾似的丟下半路的糧草就跑。”她突然指向遠處的遼軍營地，“你看，他們連傷兵都沒帶走，帳篷也只拆了一半，這哪是撤軍，分明是……”

“是在演戲。”我接過她的話，後背突然竄起一股寒意。

正說著，公主的副將巴圖捧著個油布包跑過來，玄色的鎧甲上全是汗，在寒風裡冒著白氣，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蘇大人！趙將軍！截獲的遼軍密信！剛才打掃戰場時，在個死了的遼軍千夫長懷裡發現的，用油布裹了三層！”他跑得太急，說話時還在大喘氣，鎧甲的鐵片碰撞著發出“哐當”聲。

油布包解開，裡面是塊巴掌大的羊皮，邊緣被血浸得發黑，上面用炭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契丹文，墨跡還沒幹透。蘇硯卿認得契丹字，她湊到火把下看了兩眼，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指節因為用力捏著羊皮而發白：““魚己入水，靜待時機。””

“魚？”我心裡咯噔一下，這兩個字像根刺，扎得我後頸發麻。望海堡的守軍裡，有一半是我當年從遼營帶過來的舊部，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我曾以為能把後背交給他們……難道這裡面真藏著耶律休哥的人？

趙佶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用劍挑起那塊羊皮，火苗舔著邊角，很快就捲成了黑灰，灰燼被風吹得飄向遼軍撤退的方向。“內鬼藏在咱們這兒，就像埋了顆火藥桶。”他的聲音裡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耶律休哥這是故意留著，等咱們最鬆懈的時候炸響。去年雁門關的糧草被燒，就是出了內鬼，現在想故技重施！”

蘇硯卿突然看向我，眼神里帶著點探究，像在掂量什麼，卻沒說什麼。她轉身走向火藥庫的方向，披風在身後劃出道弧線：“先去看看庫房。今天混戰的時候，那裡是最容易動手腳的地方，火藥要是出了問題，咱們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火藥庫的門是虛掩著的，門閂斷成了兩截，斷口還很新，顯然是被人從裡面撬開的。藉著趙佶手裡的火把，我們看見庫房角落裡堆著的空麻袋倒了一地，原本該堆放火藥的位置，只剩下個黑漆漆的洞口——有人從裡面挖通了地道！洞壁上還掛著沒清理乾淨的工具，一把鐵鏟斜插在土裡，鏟頭上沾著新鮮的泥土。

“三個負責守衛庫房計程車兵不見了。”守庫的老兵哆哆嗦嗦地說，他的胳膊被刀砍了道口子，用破布纏著，血還在往外滲。“就是……就是耶律將軍您當年帶過來的那三個，小柱子、鐵蛋、還有石頭……他們仨今天輪值，我親眼看著他們進的庫房，後來就沒再見過……”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像被扔進了冰窖。這三個都是當年跟我從遼營逃出來的弟兄，小柱子的娘是漢人，當年為了掩護我們被遼兵殺了；鐵蛋少了根手指，是替我擋箭時被削掉的；石頭最年輕，總說跟著我能過上安穩日子……去年冬天雪大，我們西個擠在一個破帳篷裡，分著吃一塊凍餅，他們還說等打退了遼軍，要在望海堡種兩畝地……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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