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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底山河記_第57章:援軍到,蘇公至(1)

城門軸轉動的“嘎吱”聲像老黃牛在呻吟,積了雪的城門緩緩開啟,一道金光順著門縫湧進來,把關隘裡的雪照得像撒了層金粉。我站在城樓的臺階上,望著遠處塵煙裡那面“嶽”字旗,手心竟有些發潮——嶽將軍是父親的舊部,當年父親在瓦橋關戰死,就是他帶著親兵搶回的屍身,那時候他胳膊上中了三箭,愣是咬著牙把父親的屍身護在懷裡,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此刻見著他的旗號,倒像是見著了親人。

“蘇姑娘,你看那為首的是不是……”周將軍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袖,他的手指凍得發紅,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他手裡的望遠鏡晃得厲害,黃銅鏡筒在陽光下閃著光,“怎麼看著像……像蘇學士?可蘇學士不是在汴京修《宋史》嗎?怎麼會跑到這苦寒邊關來?”

我趕緊搶過望遠鏡,鏡片裡的景象漸漸清晰——援軍隊伍最前面,有輛青布馬車,車轅上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湖藍色官袍,領口的盤扣鬆了顆,露出裡面素色的裡衣。他手裡正搖著把摺扇,扇面上題著“竹杖芒鞋輕勝馬”,明明是寒冬臘月,卻搖得悠然自得。馬車過處,有士兵捧著竹簡上前,他接過竹簡,眯著眼看兩行,就從懷裡摸出支狼毫筆,在上面寫些什麼,筆尖劃過竹簡的“沙沙”聲,彷彿隔著風都能聽見。

“是蘇學士!”趙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邊,左臂的繃帶換了新的,卻依舊緊緊裹著,滲出血跡的地方透著暗紅,“真的是蘇學士!他怎麼會來?前幾日我收到家信,還說蘇學士在汴京主持科舉,怎麼突然就……”

蘇軾,字子瞻,當朝學士,父親的至交。當年父親在朝堂上被李定誣陷私通遼國,是他挺著腰桿在金鑾殿上據理力爭,拍著案几說“蘇將軍戍邊十年,身上箭傷比軍功章多,豈能因一紙偽證就定死罪”。後來父親戰死,也是他親自寫的墓誌銘,其中“鐵骨撐天,熱血沃邊”八個字,被我用小刀刻在了父親的牌位背面,每次擦拭牌位,指尖劃過那凹凸的刻痕,都覺得像觸到了父親的體溫。

青布馬車在城門前停下,蘇軾從車上下來,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顯然是坐了太久的車,腿麻了。他扶著車轅揉了揉膝蓋,抬頭往城樓上看,目光掃過我時,忽然頓住了,手裡的摺扇“啪”地合上,聲音隔著老遠傳過來,帶著熟悉的爽朗:“是硯卿丫頭嗎?長這麼高了!五年前見你時,還得踮著腳才能夠著我案頭的硯臺呢!”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上次見他還是五年前,在汴京的蘇府,他給我講“大江東去”的豪邁,說“邊關的風雖然烈,卻能吹硬骨頭”。那時我才及他胸口,此刻卻己經能和他平視了,他鬢角的白髮卻比記憶裡多了大半,像落了場永遠化不了的雪。

“蘇學士!”我快步跑下城樓,靴子踩在結冰的臺階上,好幾次差點滑倒,趙佶在後面緊緊跟著,他的傷臂使不上力,卻還是伸著右手護著我,生怕我摔著。到了城門口,我望著他鬢角的白髮,喉頭哽得厲害,半天只說出句“您怎麼來了”。

蘇軾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棉襖傳過來,暖得人心裡發顫。他的手背上佈滿了凍瘡,有的己經破了,結著層暗紅的痂,顯然是趕路時凍的。“聽說雁門關快守不住了,我這把老骨頭坐不住了。”他指了指身後的援軍,那些士兵的盔甲上還沾著雪,顯然是日夜兼程趕來的,“向皇上請了旨,帶著五千禁軍,走了二十天,可算到了。路上過黃河時,冰層裂了道縫,陷了三輛糧車,弟兄們跳進冰水裡撈了半宿,凍得首抽抽也沒人喊苦。”

他身後的禁軍士兵個個精神抖擻,甲冑擦得鋥亮,手裡的長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為首的將領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不像個年近西十的人,單膝跪地時,甲冑碰撞發出沉重的響聲,聲音洪亮如鍾:“末將岳飛,參見蘇學士,參見蘇姑娘,參見趙公子!”

趙佶趕緊扶起他:“嶽將軍快請起!您能來,雁門關有救了!前幾日遼軍攻城最急的時候,我真怕……”他沒說下去,但眼裡的後怕誰都看得懂。

岳飛站起身,黝黑的臉上露出抹憨厚的笑,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風霜:“趙公子客氣了。末將接到軍令時,正在黃河邊練兵,連夜帶著弟兄們趕來,幸好沒誤事。”他指著身後的馬車,車轍在雪地上壓出深深的印子,“車上拉著糧草和藥材,還有三十車棉衣,都是新做的,裡子絮的是上等羊絨,夠關裡的弟兄們過冬了。還有二十壇烈酒,給弟兄們擦凍瘡用。”

士兵們早己圍了上來,看著馬車上的糧草,眼睛亮得像星星。王老漢的小孫子扒著糧車的欄杆,鼻尖凍得通紅,看著裡面的小米,嚥了口唾沫:“蘇爺爺,這米真白啊,能煮三鍋粥不?我爺爺好幾天沒正經吃東西了,光啃凍硬的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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