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碑宗正庭沒有想象中宗門大殿該有的恢弘。
三百年前太虛落完不存之實外釘,就沒再往這正庭多花半分力氣。屋頂是灰青歪脊,樑柱是葬龍外脊常物硬巖,連主位那張太師椅都只有三條腿半穩——第西條腿當年被某個不長眼的內門弟子拿劍氣削斷,後來也沒人修,就拿一塊鐵砧石墊在底下湊合。三百年過去,那塊鐵砧石被壓出了半寸凹痕,和韓石頭昨天在冷澗認的那塊老砧一個材質,灰黑死殼,不返煞。
今早的段位收束就在這麼個地方開場。
六個人沒坐主位。主位空著——宗主閉關三十年沒出來,長老們各自在側崖互咬靈股,正庭裡就戒律堂二執事帶著兩個記賬小吏,和六人對賬。
二執事姓溫,五短身材,笑面,袖口繡著戒律堂二等銀紋,腰間掛著那枚太虛舊名封線勘合——至少表面上掛著。
“六位昨夜休整可還妥當?”溫二執事笑臉迎人,袖口那枚勘合在灰光裡晃了半下,不顯不暗,“宗裡配額這個月緊了些,但段位收束是太虛老祖定下的舊例,不能廢。八荒三類封線原樣收束,淺織外緣不松不漏——”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裡掏出一卷紙帖,攤在面前那張補丁黑木案上,紙面泛著半寸不正常的灰白,墨跡倒像是正版太虛不存之實的外釘拓痕,不仔細看還真挑不出毛病。
“這是上月封線勘合的底冊副本,諸位可過目。封線無虞,外釘沒松,八荒三類淺織原樣——就是靈礦配額那邊,上月赤藜關兜反口舊封維護耗了些,所以待客的飯菜……”
他笑得更滿了些,袖口往案上壓了半分,那捲假帖在案麵攤開的同一瞬,連正庭灰青歪脊上落下來的光都像被那紙面吞了半粒。
老陣師坐在那條焊腿凳子上,獨眼從溫二執事袖口那枚晃盪的勘合挪到案上攤開的紙帖,又從紙帖挪回自己腰釦。
銅盤沒摘。
但老腳伕拇指在腰釦銅盤鼓沿上虛颳了半絲不佔拓痕的常摩,獨眼在紙帖上停了半刻,沙啞嗓子從喉嚨裡滾了半下——不是冷嘲,是那種看了西十年宗門老賬本、一眼就認出哪筆數目對不上的老匠素氣。
他沒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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