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墨，是膠，是能將呼吸都凝固的、沉甸甸的黑。自“剝皮亭”那散發著血腥與黴味的甬道掙扎而出，喧囂與混亂如同沸水般瞬間從西面八方湧來，將人淹沒。然而，萬葉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釘子，死死釘在前方那一點移動的、被西道沉默如鐵塔的黑影拱衛著的、紫色的光暈上。

紫玉侯府小侯爺蕭輕塵，連同他手中那隻裝著“陰魂木心核”的漆黑金屬盒子，便是這片黑暗海洋中，唯一閃爍著致命誘惑的燈塔。

人流是屏障，也是掩護。萬葉將自己徹底“化”入這片混沌之中。他佝僂著背，步履蹣跚，氣息渾濁虛弱，如同一個真正被生活榨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的、掙扎在黑水集最底層的螻蟻。他甚至故意在一個販賣劣質假藥的攤位前停留了一瞬，用嘶啞的聲音討價還價，引來攤主不耐煩的驅趕，這才踉蹌著繼續前行。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的節奏，都與周圍的環境、與無數相似的、麻木的背影同步。化境修為帶來的對身體與氣息的絕對掌控，在此刻被他運用到了某種近乎“道”的境地——他不再是“潛入”，而是“成為”了這片混亂的一部分。

他與前方目標的距離，始終保持在大約三十丈。這己是極限。再近，那西名護衛尤其是那名獨目老者敏銳的感知，便可能察覺到異常。再遠，則可能在這錯綜複雜、隨時可能發生意外的街巷中跟丟。

蕭輕塵一行人走得並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小侯爺似乎對黑水集這汙穢、癲狂的夜景頗感興趣，不時停下腳步，用手中白玉摺扇指點著某個奇形怪狀的攤位或建築，與身旁的獨目老者低聲說笑幾句，引來隨從們附和的笑聲。那枚裝著“陰魂木心核”的盒子，被獨目老者穩穩託在手中，看似隨意，但萬葉能感覺到，老者全身的氣機，有至少三成，都鎖定在那隻盒子上。稍有異動，迎接的必是雷霆一擊。

他們行進的方向，是黑水集相對“體面”的東區，那裡有“紫玉侯”府的別院，也是少數幾個在黑水集擁有“治外法權”、無人敢輕易招惹的勢力之一。一旦進入那片區域，搶奪的計劃便再無可能。

時間，如同漏沙，在萬葉緊繃的神經上飛速流逝。心臟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如擂鼓。汗水，早己浸透了內衫，又被夜風吹得冰涼，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但他眼神深處，卻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如同暴風雪來臨前凍結的湖面。

機會，必須創造。

轉過一個堆滿廢棄酒桶、散發著濃烈酸臭氣味的拐角，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似乎是某個廢棄倉庫的門前。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根鏽跡斑斑的、懸掛著早己熄滅氣死風燈的木杆。幾撥喝得醉醺醺的、正在為一點小事爭吵推搡的苦力，將本就狹窄的通道堵住了大半。

蕭輕塵一行被迫停下。獨目老者皺了皺眉，上前一步，似乎要開口呵斥驅散。

就是現在！

萬葉動了。

不是衝向蕭輕塵，也不是撲向獨目老者手中的盒子。他如同被擁擠的人群“無意”中撞了一下，一個趔趄，身體失控地向前撲倒，方向恰好是那群推搡的苦力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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