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聽竹鎮東，老槐樹下。

老槐是真的老，虯結的枝幹如同無數條奮力掙脫大地的蒼老臂膀，刺向墨藍色的、綴著疏星的夜空。樹冠如蓋，在夜風中簌簌作響，投下大團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將樹下那塊殘碑、幾方磨盤般的青石，以及石上蹲踞的幾個沉默人影，一併吞噬。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夜露、老樹皮，以及一種更隱秘的、類似陳年銅鏽與皮革混合的氣息。

萬葉和唐森藏身在一堵斷牆的陰影后，目光如鷹，隔著二十餘丈，鎖定了那片濃影。

樹下，共有五人。三個是典型的駝隊腳伕打扮，破舊的皮襖裹著精悍的身軀，臉上佈滿風霜刻痕，眼神渾濁而麻木，沉默地檢查著幾頭同樣精瘦、卻異常安靜的黑色駱駝身上的繩索與貨物。另兩人則不同。一個身材矮胖，裹著厚厚的灰色氈袍，頭上戴著頂破舊的皮帽，大半張臉都埋在陰影裡，只露出一雙異常精明、不時骨碌碌轉動的眼睛，正低聲與腳伕說著什麼，手指在袖中不斷掐算。另一個則是個高瘦的中年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癯，三縷長鬚，揹著一隻細長的、用油布包裹的條形行囊，獨自負手立在槐樹最粗壯的一根橫枝下，仰頭望著夜空，彷彿在計算星象，對周圍的嘈雜漠不關心。

“矮胖子是‘鬼手’錢串子，這趟暗駝隊的‘牽線人’，貪財，但守規矩，只要錢給夠，口風緊。背行囊的那個書生模樣的，不認識，但看氣質，不像是普通搭夥的。”唐森用極低的氣音在萬葉耳邊說道，他肩胛和大腿的傷口己經草草包紮過，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尚可。

萬葉微微點頭。他的感知提升到極限，除了樹下五人，周圍三十丈內，暫時沒有發現其他埋伏或眼線。竹老的話應驗了，那神秘白衣女子驚退追兵、遮掩“影烙”的效果還在。但這“暗駝隊”，是否真的可靠？

“規矩？”萬葉問。

“不問來歷，不問去向，不惹麻煩，不拖後腿。銀錢或等價之物交易，送到地方，兩不相欠。”唐森快速答道，“錢串子只認錢和‘信物’。竹老給的‘忘憂令’就是信物。我們過去，交了‘令’，談好價錢，就能走。”

忘憂令是離開忘憂居時，那老掌櫃一言不發塞給唐森的一枚拇指大小、溫潤如玉的竹牌，上面刻著一個極淡的“憂”字。顯然，竹老雖下了逐客令，卻也給了生路。

“走。”萬葉不再猶豫。時間緊迫，每一分拖延都可能帶來變數。

兩人從斷牆後轉出，收斂氣息，但並未刻意隱匿，朝著老槐樹走去。

他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樹下幾人的注意。三個腳伕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繼續手頭的工作。矮胖的錢串子停止了與腳伕的交談，那雙精明的眼睛在萬葉和唐森身上飛快地掃過，尤其在萬葉腰間的刀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而那青衫書生，依舊仰頭望天，彷彿對來人毫無興趣。

“竹老的客人？”錢串子先開口，聲音尖細，帶著商人特有的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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