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並非虛無。

踏入骸骨巢的剎那，萬葉便意識到這一點。空氣是凝滯的，帶著一股濃郁的、近乎甜膩的腥鏽味，混合著陳年骨殖的粉塵氣息、某種奇異藥草的苦澀，以及更深處，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大地核心的硫磺與金屬的灼熱。這不是外界那種充滿腐爛生機的甜腥，而是內斂的、沉澱的、被某種力量強行拘束在這方寸之間的、屬於“死”與“煉製”的氣味。

視線是無效的。那兩點引路的幽綠光團，懸浮在身前丈許，不斷扭曲變幻，光芒只能照亮極其有限的範圍，反而將周圍的黑暗襯得更加深濃、更加具有某種粘稠的質感。腳下是堅實的、略帶起伏的地面，觸感非石非土，更接近於……某種巨大生物的、己經半石化的粗糙骨骼。

萬葉的化境靈覺在這裡被壓制到極限。不是外界的瘴氣干擾，而是這空間本身，彷彿被一層緻密的、能吸收一切能量與感知的“殼”所包裹。靈覺探出不過尺餘，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無蹤。他只能依靠最基本的聽覺、觸覺，以及皮膚對氣流、溫度最細微的捕捉。

“吱呀——”

身後，那扇低矮的門，自行合攏，將最後一絲外界那病態的暗紫色天光徹底隔絕。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西面八方湧來，將他淹沒。只有自己緩慢而綿長的呼吸聲，以及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鳴，被這密閉空間放大，顯得格外清晰。

“跟著光。”嘶啞乾枯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在門外時似乎清晰了一些，但依舊飄忽不定，難以判斷具體來源。那兩點幽綠光團開始向黑暗深處移動，速度不快，但軌跡飄忽。

萬葉邁步跟上。每一步都落得極穩，極輕，腳底傳來骨骼與某種堅硬沉積物摩擦的細微“沙沙”聲。空間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深，走了約莫二十步，仍未觸壁。空氣的溼度在增加，溫度也在緩慢上升，那硫磺與金屬的灼熱氣息更加明顯。

突然，前方的幽綠光團停下了。它們不再扭曲，而是穩定下來，懸浮在半空，光芒也似乎明亮了一絲，勉強勾勒出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個大約三丈見方的、相對開闊的空間。西壁和穹頂，隱約可見是無數巨大的、形態各異的骨骼交錯、堆疊、嵌合而成，骨骼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暗沉的礦物質沉澱，閃爍著微弱的、彷彿星屑般的磷光。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凹陷下去的、約莫半人高的“池子”。“池”壁同樣是骨骼構成，內裡並非液體，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活物般緩緩蠕動著的、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膠質物。膠質物表面不斷鼓起細小的氣泡，破裂時散發出更濃郁的硫磺與藥草混合的灼熱氣息。

“池”邊，盤坐著一道身影。

之所以說是“身影”，是因為其形貌在幽綠光團暗淡的照明下，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極其瘦小、佝僂，彷彿全身的骨骼都被某種力量強行壓縮、扭曲過。他（或她？它？）披著一件寬大破舊、幾乎與背景骨骼同色的灰褐色袍子，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只有一雙乾枯如鳥爪、指甲奇長且呈現灰黑色、穩穩按在膝上的手，暴露在外。

“過來。”嘶啞的聲音，正是從這兜帽陰影下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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