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瑤從懶雲居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臨走時蘇姨娘遞給她的棗泥酥。
她站在迴廊上,咬了一口,嚼著,看著院子裡的陽光。日頭比來時高了一些,把迴廊的柱子照得發白,柱子上刷的桐油在光線下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她想起沈念說的那句話——“試試今天的琴課。彈到及格就停。別多彈一個音。”
及格。什麼叫及格?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她過去的認知裡,只有“好”和“不夠好”,沒有“及格”這個中間地帶。先生說她“彈得不錯”,她覺得是在批評她不夠好。母親說她“做得還行”,她覺得是在暗示她還能更好。她的腦子裡從來沒有一個“夠了”的刻度,只有一根永遠往上翹的標杆,翹到她夠不著的地方。
她把棗泥酥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往琴房走。
琴房在侯府東邊的一個小跨院裡,院子不大,種了一叢竹子,竹影正好落在琴房的窗紙上。沈清瑤推門進去的時候,先生己經坐在裡面了,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了一幅山水,墨色濃淡相間。先生姓周,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年輕時在宮裡當過樂師,後來嫁了人,夫家敗落了,出來教琴餬口。她教琴嚴格,但不算苛刻,最大的特點是耳朵靈——你彈錯一個音,她能聽出來;你少練了半個時辰,她也能聽出來。
沈清瑤在琴桌前坐下來,把琴擺正,調了調絃。今天要練的曲子是《梅花三弄》的第三段,她上週就開始練了,練了不下百遍,指法己經熟了,但先生總是說她“情感不夠”。
“二姑娘,開始吧。”周先生把摺扇收起來,放在旁邊的桌上。
沈清瑤把手放在琴絃上,深吸了一口氣。以前她彈琴,腦子裡想的是“這段要高亢”“那段要低沉”“這裡要快”“那裡要慢”,每一個音都要做到先生說的“標準”。今天她腦子裡想的是——“及格就行。”
什麼叫及格?能把曲子完整彈下來,不錯音,不錯節奏。至於“情感”,那是說不清的東西,先生說你有你就有,說你沒有你就沒有。與其花時間去琢磨“情感”,不如把力氣省下來。
她開始彈了。
手指落在弦上,音從指間流出來。第一段,梅花主題,舒緩。第二段,變奏,稍微快了一些。第三段,高音區,手指在弦上跳躍,音色清亮。她彈得不算好,但也沒出錯。節奏穩,音準對,該快的地方快了,該慢的地方慢了。至於情感——她沒有刻意去加,也沒有刻意去減,就是平平實實地把曲子彈完了。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琴絃還在微微震動,發出很輕的嗡嗡聲。
周先生坐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彈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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