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殿內，此刻的氣氛，比鷹嘴崖決戰前夜更加令人窒息。

殿內燈火通明，數十盞牛油巨燭將每一寸金磚都映照得晃眼。下首左右兩側，稀稀落落站著十幾位重臣，除了蘇赫巴魯、木華黎等心腹將領面色鐵青、隱含怒意之外，其餘大多是聞訊而來的前朝舊臣和王庭宗室。他們或眼觀鼻鼻觀心，或交換著微妙的眼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看好戲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大殿中央，那個匍匐於地、瑟瑟發抖的身影，以及他面前散落的幾樣東西上。

那是一個穿著低階內侍服飾的年輕宦官，此刻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他面前，攤著一塊半舊不新的絲帕，帕子上放著一支斷裂的、鑲著劣質珍珠的銀簪，幾片乾枯的、似乎是什麼花草的碎片，還有一卷皺巴巴的、寫著漢字的紙條。

而王座之上，阿史那羅真端坐著。他己換下了朝會時的正式袍服，只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但那股冰冷的威壓，卻比任何華服都更令人心悸。他臉色依舊蒼白，薄唇緊抿，下頜線條繃得死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此刻沉靜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看不出絲毫情緒，只是淡淡地掃過地上的“證物”，又緩緩抬起，望向殿門外。

就在這令人幾乎要喘不過氣的死寂中，殿外傳來通傳聲：“蘇蘭姑娘到——！”

所有的目光，霎時間齊刷刷轉向殿門。

沈未央在巴圖的陪同下，緩緩步入殿中。她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簡單胡服，外罩銀狐裘，長髮綰起，素面朝天。一路行來，她己極力平復心緒，此刻面上沉靜如水，唯有袖中冰涼的手指，洩露著一絲內心的緊繃。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芒，刺在她的身上。探究的，審視的，幸災樂禍的，鄙夷的……她目不斜視，一步步走到御階之下，在距離那內侍數步遠的地方停下，斂衽，屈膝，行禮，聲音清晰而平穩：“民女蘇蘭，參見殿下。”

阿史那羅真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帶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暗湧。他沒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看著她，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平身。”

“謝殿下。”沈未央首起身，垂眸靜立。她沒有去看地上那些東西，也沒有去看兩旁的大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與惡意，都與她無關。

“蘇蘭，”阿史那羅真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此人，你認識嗎？”他指的是地上那個內侍。

沈未央這才抬眸，看了一眼那抖成一團的內侍，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穩：“回殿下，民女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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