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養院在波士頓北邊的一個小鎮上，離港口大概兩個小時的車程。陳默坐著一輛舊軍用卡車去的，車上就他一個人，司機是個年輕兵，不愛說話，一路上只問了兩次路。陳默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田野，樹林，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稀，路越來越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和海上一樣，但沒有海腥味，只有泥土和落葉的味道。

修養院是一棟三層樓的舊房子，灰磚的，窗戶很大，窗簾是白色的，洗得發舊，邊角起了毛。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海軍療養中心”，字是黑色的，漆掉了，看不太清。陳默拎著一個帆布包走進去，走廊裡很安靜，地上鋪著灰色的膠皮，踩上去沒有聲音。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迎上來，看了看他手裡的檔案，把他領到二樓的一個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後院。後院有一棵大樹，葉子快掉光了，剩幾片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晃。陳默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開窗簾，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樹下面有一把長椅，漆皮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護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陳默上校，每天三餐在樓下食堂。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晚上五點。週末有活動，看電影或者棋牌。您如果想出去散步，跟值班護士說一聲就行。”

陳默點點頭。護士走了。

他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然後下樓。食堂在一樓，不大，七八張桌子，鋪著白桌布，桌布上有油漬，洗不掉的那種。還沒到飯點，食堂裡沒人，只有兩個廚子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陳默站在食堂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上樓。

第一天，他什麼都沒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沒有裂縫，乾乾淨淨的。他想起拉菲號艦長室的天花板，也是白的，沒有裂縫。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貼著一幅畫，畫的是海，藍色的，有帆船，有海鷗，和他見過的海不一樣，太藍了，藍得不真實。他盯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吃早飯。食堂裡坐了幾個人，都穿著病號服，有的是海軍，有的是陸軍，有的人胳膊吊著繃帶，有的人拄著柺杖。陳默端著盤子，找了一個角落坐下。盤子裡是一碗麥片粥，兩片面包，一小塊黃油，一杯咖啡。咖啡是淡的，沒什麼味道，和船上的沒法比。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海軍少校，西十來歲，臉曬得黝黑，左胳膊吊著繃帶。他看了陳默一眼，問：“哪條船的？”

“拉菲號。”

“沒聽說過。”

“新船。”

少校點點頭，低頭吃他的麥片粥。陳默也吃，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吃完飯，少校站起來，端著盤子走了。陳默坐在那兒，把那杯淡咖啡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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