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飛路,周公館二樓密室。
深秋的夜風裹挾著冰冷的雨絲,不斷拍打在緊閉的雕花百葉窗上,發出沉悶而連綿的聲響。屋內的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雪茄煙草味與高階髮蠟的幽香,桌面上攤開著一張蓋有汪偽特工總部血紅印章的燙金請柬。
趙簡之在厚實的地毯上來回踱步,粗壯的十指捏得咔咔作響,臉上的橫肉因為焦灼而微微抽搐。
“六哥,這極司菲爾路76號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殿!”趙簡之猛地停住腳步,壓低嗓門急聲道,“李士群在黃浦江剛被炸飛了小林正雄的測向艇,特高課正逼著他自查內鬼,他這個時候擺什麼大員招待會,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局座還讓您去動偽外交部的陳彬,陳彬身邊八個使短槍的亡命徒貼身寸步不離,這根本就是把腦袋往虎口裡送!”
宋孝安坐在紅木長桌旁,正用一塊乾淨的白鹿皮細緻地擦拭著一把勃朗寧手槍的撞針,聞言也抬起頭來,神色凝重道:“六哥,簡之說得在理。76號自從搬進極司菲爾路,李士群就把那片洋房修得跟鐵桶一般,外圍全是暗哨和沙袋堡壘,連巡捕房的巡邏車都不敢靠近半步。您以周老闆的身份孤身進去,萬一李士群借搜身扣下您,咱們在外頭連個接應的由頭都找不著。”
鄭耀先斜靠在真皮高背椅上,指間夾著一根剛剛剪開雪茄帽的古巴雪茄。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劃燃了一根特製的長柄火柴,任由幽藍色的火苗緩緩舔舐著菸葉邊緣,首到一縷醇厚微苦的青白煙霧在指尖嫋嫋升騰,他才微微掀起眼皮,目光深邃而冷冽地掃過兩人。
“怕什麼?天塌不下來。”鄭耀先吐出一口菸圈,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李士群要是真敢在大廳廣眾之下動我這個周老闆,他就不是李士群了。”
宋孝安微微一怔:“六哥的意思是?”
“李士群在上海灘發跡靠的是什麼?無非是兩條腿走路,一條腿抱緊日本軍部的刺刀,另一條腿去敲詐勒索上海灘的華商買辦。”鄭耀先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弄的弧度,修長的手指在燙金請柬上輕輕點了兩下,“黃浦江的爆炸剛把特高課的臉打得稀爛,小林正雄重傷殘廢,日本軍部對76號的忠誠度起了疑心。李士群現在最缺的不是殺人的槍,而是用來向南京汪先生表忠心的錢,以及能證明他能穩定上海商界局面的臉面。”
鄭耀先將雪茄擱在水晶菸灰缸邊緣,站起身來,踱步走到旁邊的紅木條案前。
條案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三隻用粗麻繩捆紮的硬木木箱,木箱側面烙印著法商太古洋行原裝紅酒的火漆印記,旁邊則是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牛皮密碼箱。
“他既然想做面子,那我就給他天大的面子。”鄭耀先伸手撫摸著木箱冰涼的邊緣,指尖在箱體側板一條几乎不可察覺的木紋縫隙處微微停頓了一瞬,“孝安,這裡頭是三箱正宗波爾多頂級乾紅,我讓法商洋行託人從馬賽港走私運進來的,整條霞飛路也挑不出第二批;皮箱裡裝著十根足赤大黃魚,李士群見錢眼開,這份厚禮足夠讓他嚥下所有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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