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逐漸向下傾斜,空氣變得愈發陰冷潮溼,帶著一種陳年岩石和地下水的特有氣味。前方斥候留下的冷光石標記稀疏地鑲嵌在巖壁上,提供著僅能照亮腳下幾步範圍的微光。隊伍的行進速度被迫放得很慢,不僅因為傷員拖累,更因為需要極度安靜。
然而,絕對的靜默在地下世界是一種奢望。節肢的尖端叩擊在略有溼滑的巖面上,發出“嗒、嗒”的輕響;甲殼邊緣偶爾刮蹭到突出的石稜,帶起一絲刺耳的摩擦聲;傷員的喘息和壓抑的呻吟,儘管努力剋制,依然在狹窄的空間裡形成低沉的背景音。
起初,這些聲音還只是聲音。但當通道突然收窄,兩側巖壁以驚人的角度向上拔高、形成一道近乎垂首的裂縫時,一切都不一樣了。
回聲峽谷到了。
踏入峽谷的瞬間,彷彿進入了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聽覺牢籠。兩側巖壁高聳,幾乎望不到頂,只在極高的地方隱約有一線黯淡的、不知是熒光苔蘚還是其他礦物發出的微光。巖壁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孔洞,如同被巨蟲蛀空的朽木,黑黝黝的洞口彷彿無數隻眼睛,沉默地俯視著下方渺小的行進者。
最令人不安的是聲音的變化。
“嗒”的一聲腳步,在這裡會變成“嗒…嗒…嗒…嗒…”一連串逐漸衰減、卻又從不同方向折返回來的重疊迴音,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同伴在西面八方同時踏步。一聲輕微的咳嗽,會引發一陣綿長的、扭曲的“咳咳…咳咳…”聲浪,來源難辨。甚至連最輕的、甲殼摩擦的“沙沙”聲,都被放大、拉長,變成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
“保持安靜!控制腳步!”碎巖的敲擊命令從前傳來,但命令本身也在峽谷中產生了迴音,變得有些模糊。
克里瓦克斯立刻感到【巖感纖毛】傳來的資訊變得一片混沌。在普通通道或洞窟中,纖毛能幫助他感知透過岩層傳遞的震動,判斷距離、規模甚至大致方向。但在這裡,每一次踏步、每一聲敲擊、甚至每一次心跳和呼吸引起的微弱震動,都被巖壁反覆反射、疊加,再從西面八方傳回。他“感覺”到的不是清晰的震源,而是一片嗡嗡作響、毫無方向的震動海洋,如同陷入了一個巨大的、不斷震動的鈴鐺內部。
感知被嚴重干擾,甚至可以說暫時失效了。他失去了透過岩層提前預警的能力,只能像其他大多數蛛魔一樣,依賴最原始的視覺和聽覺——而在這裡,聽覺恰恰是最不可靠的。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複眼如同掃描器般緩緩移動,審視著上方和側方每一個可疑的孔洞。光線太暗,孔洞內部更是深不見底的黑。有些孔洞邊緣似乎比較光滑,有些則佈滿新鮮的刮擦痕跡?距離太遠,看不真切。
堅殼走在他外側,龐大的身軀儘可能貼著巖壁,減少暴露。堅殼的資訊素緊繃但穩定,他沒有依賴聽覺,而是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視覺觀察和用前肢輕微觸碰巖壁,感受最首接的、非回聲傳導的震動上——這是經驗帶來的應變。
隊伍在回聲的包圍中艱難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儘可能用節肢的肉墊著地,減輕聲響。但隊伍規模太大,傷員太多,完全消除聲音是不可能的。那些被放大、扭曲的迴音,如同跗骨之蛆,纏繞著隊伍,也彷彿在向峽谷深處宣告著他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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