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隻麻雀擠在一起,像在開會。曾曾祖母的筆記上畫著一張小小的草圖:三隻圓滾滾的麻雀,一隻在低頭啄食,一隻在扭頭張望,一隻翅膀微微張開,像要跟旁邊那隻打架。葉藍心看著那張草圖,笑了。曾曾祖母筆下的麻雀,跟奶奶院子裡那些一模一樣——吵吵鬧鬧的,一刻也不消停。
她先劈絲。褐色、淺褐、深褐、赭石、灰色,五種顏色,每一種劈成六十西股。三隻麻雀,每一隻都不一樣。啄食的那隻,顏色要深一些,背部用深褐色,胸腹部用淺褐色。張望的那隻,顏色要淺一些,頭部用赭石色,翅膀用灰色。打架的那隻,顏色最雜,背上一道深褐,翅膀上一道淺褐,尾巴上一點灰色。
第一層,深褐色,大針腳,密度三成,繡在第一隻麻雀的背部。第二層,淺褐色,中針腳,密度西成,繡在第一隻麻雀的胸腹部。第三層,赭石色,細針腳,密度五成,繡在第二隻麻雀的頭部。一層一層地鋪,一層一層地堆。三隻麻雀擠在一起,每一隻都要繡出不同的姿態,每一隻都要繡出不同的神采。
林小溪坐在旁邊,正在繡鳳凰尾羽的第六片。她的前五片都繡完了,第六片繡到了第十層。“藍心姐,你看我這片羽毛,行了嗎?”葉藍心接過來看了看。六片鳳凰尾羽排在一起,從第一片到第六片,一片比一片好。第一片還有些生澀,第六片己經很流暢了。“行了。可以繡第七片了。第七片是雙面繡,比前面的難,你慢慢來。”
林小溪點點頭,翻開曾曾祖母的筆記,找到第七片尾羽那一頁。“藍心姐,你當年繡這片用了多久?”“二十天。你比我學得快,也許十五天就夠了。”
奶奶坐在對面,也在繡。她在繡百鳥裙上的第十二隻鳥——一隻鴿子。她的手還是抖,但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天氣暖了,她的精神也好了很多。葉藍心每天給她燉湯,紅棗枸杞雞湯、銀耳蓮子羹、山藥排骨湯,輪著來。奶奶說她快被喂成球了,但每次還是把湯喝得乾乾淨淨。
麻雀繡到第五層的時候,陳嶼舟來了。他帶了一封信,是從北京寄來的。“國家博物館的邀請函。他們想請你去北京,再辦一場講座。”
葉藍心拆開信,看了一遍。“又要去北京?”“嗯。百鳥裙還在北京展出,觀眾反響很好。他們想請你再去講講。”
她猶豫了。去北京,來回至少三天。奶奶一個人在家,她不放心。“你去。”奶奶說,“我沒事。有小溪陪我。”“可是你的身體……”“好多了。你放心去。”
葉藍心看著奶奶。奶奶的臉色確實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有了些血色,嘴唇也不那麼幹了。“好吧。我去。快去快回。”
三隻麻雀,一隻在低頭啄食,一隻在扭頭張望,一隻翅膀微微張開,像要跟旁邊那隻打架。葉藍心一針一針地繡,每一針都在想那些麻雀的樣子。奶奶院子裡的麻雀,每天早上都在桂花樹上嘰嘰喳喳。她餵雞的時候,它們就飛下來,跟雞搶食。奶奶從來不趕它們。“讓它們吃。吃不了多少。”
第八層,深褐色,繡在第三隻麻雀的翅膀上。第九層,淺褐色,繡在第三隻麻雀的背部。第十層,灰色,繡在第三隻麻雀的尾巴上。三隻麻雀,每一隻都圓滾滾的,像三個小肉球。啄食的那隻,頭低著,喙幾乎碰到地面。張望的那隻,頭扭向一邊,眼睛圓溜溜的。打架的那隻,翅膀張開,尾巴翹起來,像在說“你來呀”。
去北京的前一天,葉藍心把三隻麻雀的最後幾層繡完了。第十二層,深褐色,最細的針腳,勾在打架那隻麻雀的翅膀尖上。那是它最兇的那根羽毛,也是最亮的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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