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後一週，葉藍心開始補那隻鳥。奶奶從樟木箱子裡拿出百鳥裙，鋪在繡架上。九十九隻鳥，在裙襬上飛翔、棲息、鳴叫。鳳凰在最中間，孔雀在左邊，仙鶴在右邊，鴛鴦在下面，黃鸝在上面。但在裙襬的角落裡，空著一小塊，沒有繡任何東西。那裡應該有一隻鳥，一隻普通的鳥，灰撲撲的，不起眼。但它在，百鳥裙才完整。
曾曾祖母的筆記上，最後幾頁寫著：“這隻鳥是我。灰撲撲的，不起眼。但我在，百鳥裙才是百鳥裙。後來的傳人，你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會來的。你會把這隻鳥補上，讓百鳥裙完整。謝謝你。”
葉藍心看著那幾頁筆記，哭了很久。然後她擦乾眼淚，拿起針，開始劈絲。這隻鳥很小，只有巴掌大。顏色也不多，只有灰色、白色、黑色三種。但她劈得很認真，每一種顏色都劈成六十西股。這是曾曾祖母的鳥，不能馬虎。
第一層，灰色，細針腳，密度三成。第二層，白色，細針腳，密度西成。第三層，黑色，最細的針腳，只在翅膀的邊緣勾了幾筆。一層一層地鋪，一層一層地堆。這隻鳥很小，但層次很多。曾曾祖母的筆記上寫著：這隻鳥的羽毛要有質感，不能太平。要用亂針繡，針腳要亂中有序。
葉藍心一針一針地繡。每繡一層，她都要退後一步看，看看羽毛的質感出來了沒有。她繡得很慢，比繡鳳凰的任何一片羽毛都慢。這是曾曾祖母的鳥，不能急。
一月的一天，窗外又下了一場雪。葉藍心坐在繡架前，繼續繡那隻鳥。她己經繡了十層了，還差最後兩層。第十一層，深灰色，用來加深陰影。第十二層，白色，最細的針腳，只在鳥的眼睛上點了一筆。
最後一針落下的時候，她放下針，退後一步看。那隻鳥在裙襬的角落裡，灰撲撲的，不起眼。但它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看著什麼。它的翅膀微微張開，像是在準備飛翔。它在百鳥裙上，和其他九十九隻鳥一起，飛翔、棲息、鳴叫。
一百隻鳥。終於齊了。
“奶奶，繡完了。”奶奶走過來，站在繡架前，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那隻鳥。從翅膀到身體，從尾巴到眼睛，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慢慢地滑過，像是在摸一隻真正的鳥。
“你曾曾祖母等了一百年。”奶奶的聲音很輕，“終於等到了。”葉藍心的眼淚掉下來了。“奶奶，我把她補上了。”“我知道。”奶奶笑了，眼眶也紅了，“你曾曾祖母會高興的。”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銀。葉藍心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一年半前的高考出分夜，也是這樣的月亮。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全世界都拋棄了她。現在她站在這裡，手裡有針，心裡有鳥，身後有曾曾祖母的筆記，身邊有奶奶。她把那隻鳥補上了。百鳥裙完整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拿出畫筆，畫了一隻鳥。灰撲撲的，不起眼。但眼睛亮亮的，翅膀微微張開，像是在準備飛翔。她把這幅畫夾在畫譜裡，然後拿出手機，給陳嶼舟發了一條訊息：“那隻鳥，補上了。”
他秒回：“恭喜。百鳥裙完整了。”“嗯。完整了。”“省博物館的事，我幫你約好了。下個月，專家鑑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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