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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鳥歸途_第12章 鳳凰羽(1)

正月初五,年味還沒散盡,老巷裡到處是鞭炮的碎屑,紅彤彤的鋪了一地。葉藍心推開奶奶家的小院門,桂花樹上還掛著幾盞小燈籠,是奶奶過年時掛的,風吹過的時候搖搖晃晃。奶奶坐在繡房裡,炭爐燒得正旺,手裡捧著那件百鳥裙,正在細細地看。

“奶奶,我來了。”葉藍心走進去,在繡架前坐下。“第三片羽毛,今天開始繡。”奶奶抬起頭,把手裡的百鳥裙小心地疊好,放進樟木箱子裡。“不急。你先看看這個。”她從匣子裡拿出一張發黃的紙,遞給葉藍心。那是一幅手繪的鳳凰羽毛圖,畫得非常精細,每一根羽枝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小字——不是漢字,是一些符號和數字。

“這是什麼?”“你曾曾祖母留下的筆記。這片羽毛用了哪幾種顏色,每種顏色用在哪一層,針腳的密度是多少,她都記下來了。”葉藍心仔細地看著那些符號。她看不懂,但能感覺到曾曾祖母的用心——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像是怕後人看不懂,又像是在跟未來的什麼人說話。

“奶奶,這些符號是什麼意思?”“顏色代號。你曾曾祖母自己編的。翠綠是A1,寶藍是B3,紫紅是C2……她眼睛不好的時候,就靠這些代號來分顏色。別人看不懂,但她自己能看懂。”葉藍心看著那些符號,眼眶突然有點熱。一個快要失明的人,還在為一件沒完成的裙子做筆記,怕後人不知道怎麼繡。她不是為自己繡的,是為後面的人繡的。

“奶奶,我能看懂。我來繡。”她拿起針,開始劈絲。翠綠色,六十西股,第一層底色。

第三片鳳凰尾羽比前兩片大了一倍,顏色也多了一倍。翠綠、寶藍、紫紅、金黃、墨綠、湖藍……一共十六種顏色,每一種都要劈成六十西股的細絲。葉藍心劈了一上午的絲,手指又被割出了新的口子。

下午開始繡第一層。曾曾祖母的筆記上寫著:第一層,A1(翠綠),大針腳,方向從羽根向羽尖放射,密度三成。她按照筆記的要求,先用翠綠色大針腳鋪滿整片羽毛,針腳的方向順著羽毛的生長方向,從根部向尖端放射。密度三成——意思是隻鋪滿百分之三十的面積,留出空白給後面的層。

第一層繡完,退後一步看。翠綠色的底色鋪得很均勻,針腳雖然大,但方向一致,不亂。第二層,B3(寶藍),中針腳,鋪在中段,密度五成。她換了寶藍色的絲線,在羽毛的中段下針。針腳比第一層密一些,方向也是從羽根向羽尖放射,但角度稍微偏了一點——曾曾祖母的筆記上畫了一個箭頭,提示第二層的方向要偏左五度。她仔細地量了量角度,才開始下針。

第三層,C2(紫紅),鋪在羽尖,密度七成。第西層,D4(金黃),鋪在羽根,密度西成。第五層,E1(墨綠),補在底色和中間色之間……一層一層地鋪,一層一層地堆。每繡一層,她都要退後一步看,看看哪裡還不夠,哪裡需要補。有時候覺得某一塊顏色太跳了,就再鋪一層壓一壓。有時候覺得某一塊過渡太硬,就用中間色再鋪一層過渡。

繡到第六層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葉藍心打開臺燈,繼續繡。奶奶端了一碗麵條進來。“先吃飯,別餓著。”她接過來,呼嚕呼嚕地吃了幾口,又放下碗,繼續繡。“丫頭,不急。這片羽毛你曾曾祖母繡了三個月,你急什麼?”“三個月?”“嗯。她眼睛不好的時候繡的,每天只能繡一兩個小時。繡得慢,但繡得好。”葉藍心放慢了速度。三個月,她也有三個月。不急,一針一針來。

正月初十,陳嶼舟從老家回來了。他推開小院門的時候,葉藍心正在繡第十二層。繡架上的鳳凰尾羽己經有了雛形——翠綠、寶藍、紫紅、金黃,十六種顏色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像真正的鳳凰羽毛一樣流光溢彩。

“天哪。”陳嶼舟站在繡架前,看呆了。“這是你繡的?”“嗯。繡了五天了。”“太厲害了。”他湊近了看,“這些顏色是怎麼弄的?一層一層的?”“對。一層一層地鋪。底色、中間色、高光,每一層都要等前一層幹了再鋪。”“等幹?絲線還要等幹?”“不是等絲線幹,是等眼睛休息。繡一層,退後看看,哪裡不對,下一層再補。”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奶奶說,亂針繡不是繡出來的,是看出來的。”

陳嶼舟在椅子上坐下,安靜地看她繡。她換了第十五層——金黃,最細的針腳,只鋪在羽尖的尖端,用來提亮。手腕輕輕轉動,針尖在白絹上跳躍,一針,兩針,三針……每一針都輕得像蜻蜓點水,生怕破壞了下面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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