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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鳥歸途_第29章 新書(1)

天冷了,老巷裡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奶奶小院裡的桂花樹也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老葉子,在冷風裡瑟瑟發抖。葉藍心坐在繡架前,開始繡黃鸝。

曾曾祖母的筆記上寫著:黃鸝要繡出那種靈動的感覺,翅膀要微微張開,像在唱歌。顏色以黃色為主,從淡黃到橙黃,過渡要自然。她先劈絲,八種黃色,每一種劈成六十西股。八種黃色排在一起,從淡黃到橙黃,像一道漸變的彩虹。第一層,淡黃色,大針腳,密度三成。第二層,淺黃色,中針腳,密度西成。第三層,金黃色,細針腳,密度五成。

一層一層地鋪,一層一層地堆。黃鸝比鴛鴦小,但顏色更難過渡。八種黃色,每一種都差一點點,但就是這一點點,決定了黃鸝是不是黃鸝。

林小溪坐在旁邊,正在繡鳳凰尾羽的第二片。她的第一片己經繡完了,第二片繡到了第十層。“藍心姐,你看我這片羽毛,行了嗎?”葉藍心接過來看了看。“不錯。顏色過渡比第一片自然多了。”林小溪笑了。“那是因為你教得好。”

奶奶坐在對面,也在繡。她在繡百鳥裙上的第八隻鳥——一隻畫眉。她的手法越來越慢,手抖得越來越厲害,但每一針還是落在該落的地方。葉藍心看著奶奶的手,心裡酸酸的。她想說“奶奶你歇會兒吧”,但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奶奶不想停。停下來就意味著認輸。奶奶這輩子沒認過輸。

黃鸝繡到一半的時候,出版社的訊息來了。筆記的稿子己經排好版了,樣書印出來了,寄到了桐城。葉藍心拆開包裹,手裡捧著一本嶄新的書。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隻鳳凰——用的是她繡的那隻鳳凰的照片。書名是《葉沈氏蘇繡筆記》,下面有一行小字:“百年手藝,五代傳承。”

她翻開第一頁。曾曾祖母的筆記,變成了印刷體。那些潦草的、快看不清的字,變成了工工整整的方塊字。那些符號和數字,配上了她拍的照片——每一隻鳥的特寫,每一片羽毛的細節。她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那頁。那隻灰撲撲的小鳥,在角落裡,翅膀微張,眼睛亮亮的。圖註上寫著:“葉藍心補繡。這是葉沈氏沒來得及繡完的那隻鳥。”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奶奶,書印出來了。”奶奶戴上老花鏡,接過書,一頁一頁地翻。她翻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久。“跟你曾曾祖母的筆記一模一樣。”奶奶的聲音很輕,“她要是看到,會高興的。”

葉藍心拿出手機,給陳嶼舟發了一條訊息:“書印出來了。樣書在我手裡。”他秒回:“太好了。我幫你聯絡書店,看看能不能上架。”

訊息傳來的那天,桐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二場雪。雪花很大,鵝毛一樣飄下來,落在桂花樹的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葉藍心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雪。一年前的這個時候,她在繡鳳凰的身體。兩年前的這個時候,她在學亂針繡。現在,她的書要出版了。

黃鸝繡完的那天,天放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葉藍心把黃鸝從繡架上取下來,捧在手裡看。淡黃、淺黃、金黃、橙黃,八種黃色層層疊疊,像一隻真的黃鸝站在她手心裡。翅膀微微張開,喙也微微張開,像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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