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記，你在紀委工作，手裡掌握的情況最多。臨江的問題，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我來三週了，看了不少材料，也下去跑了一些地方，但材料是死的，眼見也未必為實。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你是紀委書記，是臨江最後一道防線，你對臨江的判斷，對我來說很重要。”

胡正興沒有急著回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短暫的停頓整理思緒，又像是在掂量楚浩然的誠意。他抬起頭，看向楚浩然，不是下級看上級，而是紀檢幹部看一個需要被判斷的物件。

“楚書記，臨江的問題，我在紀委的職責範圍內能查的都查了。問題很多，根子很深，涉及的人也很複雜。但有些事，不是我一個縣級紀委書記能動的。線索查到了，證據找到了，需要上面支援的時候，阻力就來了。上面的阻力太大，不是一個縣紀委書記能扛得住的。楚書記，您來了，我看到了希望，臨江也許真的能變一變。但我也擔心，您會不會也像前面幾任書記一樣，剛來的時候風風火火，幹幾個月發現水太深、泥太厚，就調走了或者湊合著過了？我在臨江兩年多，縣委書記換了三個，每個來的時候都說要‘大幹一場’，走的時候都說‘臨江情況複雜’。說的人多了，我都不太信了。不是我不相信您，是我被這種事傷過太多次。”

“正興書記，你說的阻力，是誰給的？是縣裡的，還是上面的？是王世傑，還是比王世傑更大的人？你不用具體說人名，你告訴我層級就行。你在臨江查了兩年多，積累了那麼多線索，卻動不了，是因為有人打了招呼。那個打招呼的人，在王世傑上面，在你上面。你要查的人，跟那個人有關係。”

王剛沒有正面回答，從兜裡掏出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嫋嫋升起，“楚書記，我跟您實話實說。臨江的問題，不只是一個縣的問題。有些線索涉及到市裡的某些人，我只是一個縣級紀委書記，動不了市裡的幹部。我能做的，就是把線索整理好，報上去。報上去之後，石沉大海，沒有迴音。幾次之後，我就不報了。不是我不想報，是報了也沒用，反而打草驚蛇。”

他又吸了一口煙，“楚書記，我不是不想幹，是不敢幹。我也有家，也有老小，我也怕丟了這頂烏紗帽。我在紀委幹了大半輩子，查過很多人，也得罪過很多人。我可以得罪縣裡的人，但我得罪不起市裡的人。您剛來臨江，還不瞭解這裡的深淺。臨江的水，比靠山深得多。您在靠山能幹的那些事，在臨江不一定能幹成。我不是打擊您的積極性，我是不想看著您重蹈覆轍。”

窗外街上傳來幾聲喇叭響，楚浩然看著胡正興，心裡忽然有些酸，胡正興不是沒有原則，不是沒有能力，不是沒有勇氣。他是不敢。他在一個西面楚歌的環境裡待了兩年多，見過前面幾任縣委書記的鎩羽而歸，見過王世傑的囂張，也見過自己報上去的線索石沉大海。他的心還沒有涼透，但他己經不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楚浩然站起來，走到胡正興身邊，沒有坐下，就站在那裡。他從胡正興的煙盒裡抽出一根，也點上，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

“正興書記，我跟你交個底。第一，我不會走。臨江的問題不解決，我楚浩然不離開臨江。我說的不是一句漂亮話，是我給自己的期限。你可以不信，但你等我做給你看。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三年不行五年，我跟臨江耗上了。第二，上面的阻力，我來扛。市紀委那邊，我有人；省委那邊，我也有關係。你在臨江查到了誰，涉及到誰，不管涉及到哪一級，你把材料給我，我遞上去。你不用出面，你不用擔風險，所有的風險我來擔。你在臨江兩年多，查的那些線索，報上去石沉大海的那些材料，都在哪裡？在你手裡，還是在市紀委？如果在你的檔案櫃裡，你拿出來給我；如果己經報上去了，你把底稿給我。我來接手，我來推動，我來替你把那些案子查下去。你不方便說的話，我來說；你不方便查的人，我來查。王書記，臨江需要你這樣的紀委書記，我也需要你這樣的搭檔。我一個人再有本事，也鬥不過王世傑那張網；有你在，我至少能看清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條線。”

王剛的煙燒到了手指，他猛地一抖，把菸頭扔進菸灰缸裡。他抬起頭，看著楚浩然，看了很久，從審視變成了打量，從打量變成了思考，從思考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揉合了懷疑和希望的光。

“楚書記，您說的這些話，以前也有書記跟我說過。他們來的時候也說‘我不會走’，最後都走了；他們來的時候也說‘上面的阻力我來扛’，最後扛不住也走了。他們不是不想幹，是幹不了。”

“臨江的情況不是誰來了就能改變的，王世傑在這張網裡蹲了六年，網己經織得太密了。您憑什麼讓我相信您跟那些書記不一樣？不是我不信您，是我被騙太多次了。楚書記，您需要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讓我願意把身家性命押上去的理由。我不是在跟您講條件，我是在跟自己的後半生做決定。”

楚浩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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