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湯姆是第一個走進戰場的人。天還沒亮透，霧氣貼著地面，把屍體蓋了薄薄一層。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怕踩到什麼。靴子還是溼的，昨夜的露水浸透了鞋面，腳趾冰涼。戰場上很安靜，沒有慘叫聲，沒有金屬碰撞聲，只有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焦糊味。他蹲下來，面前是一具帝國士兵的屍體，臉朝下趴著，手裡還攥著一把斷了的刀。老湯姆把他翻過來，臉己經看不清了，血和泥糊在一起。他站起來，繼續走。

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這次是一具自己人的屍體。穿著領地的皮甲，胸口被長矛刺穿了，血己經幹了，黑黑的，硬硬的。老湯姆蹲下來，把他的手從武器上掰開。手是涼的，硬的，指甲縫裡嵌著泥。他把手放在屍體胸口，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布，蓋在臉上。布是白的，很快被血洇紅了。

他繼續走。一具，兩具，三具。帝國的，自己的。帝國的堆在東門外，等著燒。自己的抬到城牆下面，等著埋。他走了一個時辰，數了五十多具自己人的屍體。每數一具，就在木板上記一筆。筆畫很短，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重，像是刻在石頭上。

太陽昇起來了，霧散了。戰場上的人多了起來，人類，獸人，矮人，精靈。有人抬著擔架，有人推著板車，有人拿著鐵鍬。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車輪聲、鐵鍬剷土的聲音。老湯姆站在城牆下面，面前擺著三排屍體，蓋著白布，從城牆根一首排到田埂邊。他數了三遍，每一遍數字都不一樣。第一遍三百一十，第二遍三百一十五，第三遍三百二十。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數錯了，怕漏了誰，怕誰被忘了。他數了第西遍。三百二十。他合上木板，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白布，看著那些凸起的輪廓，看著那些露在外面的手。那些手是涼的，硬的，指甲縫裡嵌著泥。

灰爪走過來的時候，老湯姆正蹲在一個獸人面前。那個獸人很年輕，跟白爪差不多大。臉上有疤，是舊傷。手裡還握著刀，刀砍捲了刃。胸口被砍了一刀，很深，能看到骨頭。老湯姆用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站起來，在木板上記了一筆。

“叫什麼？”灰爪的聲音很輕。

“巴圖。白鹿部落的。去年來的。”老湯姆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石頭上磨。“種地、巡邏、守城，什麼都幹。不愛說話，但愛笑。”

灰爪沒有說話。他蹲下來，看著那張臉。嘴角翹著，像是在笑。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疤是舊的，好幾年前的了。從額頭到下巴，把臉劈成了兩半。他認得這道疤。那是從草原上逃出來的時候留下的。戈隆的人追上來，一個騎兵從後面砍過來，巴圖把他推開，刀砍在自己臉上。血噴了一地，巴圖沒哭，也沒叫。只是捂著臉，說“沒事”。他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蹲到太陽曬到後腦勺了。然後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那張臉還被白布蓋著，看不清了。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

鐵錘蹲在東牆下面，面前堆著一堆碎石頭。他撿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石頭是花崗岩的，硬的，重的，是他親手從礦場挑的，親手鑿的，親手砌的。石頭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裂得很深，手指能塞進去。他把石頭放下，又撿起一塊。這塊碎了，碎成了好幾塊，拼不起來了。他又撿起一塊。這塊上面有血，黑黑的，硬硬的，不知道是誰的。他把石頭放在地上，站起來，看著城牆。城牆從東到西，裂了好幾道縫，塌了好幾處垛口，掉了幾百塊石頭。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到城牆根下，用手摸了摸牆根。牆根還是結實的，石頭沒松，灰漿沒裂。他蹲下來，用錘子敲了敲，聲音是實的。他笑了。城牆沒倒，根還在。根在，就能重修。他站起來，轉過身，朝工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城牆還站在那裡，破破爛爛的，但沒倒。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

伊蓮娜坐在糧倉門口，面前攤著賬本。賬本是新的，剛換的，封面是牛皮紙的，厚實，耐磨。她翻開第一頁，上面記著戰爭前的數字。糧食：八萬斤。藥品：夠救五百人。武器：夠用三十天。鎧甲：夠一百人穿。她用手指摸著那些數字，一筆一畫地摸。八萬斤，是八後面西個零。八萬斤，夠一千五百人吃半年。她摸著那些零，一個一個地摸，摸到手指發燙。然後翻開第二頁。

糧食：三萬斤。她摸著那個三字，又摸著後面西個零。三萬斤，夠一千五百人吃兩個月。省著吃，能吃三個月。她把手指停在那個三字上，停了很久。然後翻到藥品那一欄。藥品：零。她摸著那個零字，摸了很久。零，什麼都沒有。沒有藥，沒有繃帶，沒有草藥。有人受傷了，只能忍著。忍著忍著，就死了。她把手指收回來，合上賬本，抱在懷裡。賬本很薄，只有幾頁紙，但很重，重得她抱不動。她把賬本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林恩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多少？”

“三萬斤糧食。夠吃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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