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頭那幾句話撂下來，曬穀場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聲音。

雨還在嘩嘩地下，砸在人臉上生疼，可沒人敢動彈。林建軍覺得胸口那股憋了十幾年的氣，猛地頂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卡住。他盯著鄭老頭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腦子裡嗡嗡響——真挖？現在？就憑他一句話？

林建軍還沒來得及細想，鄭老頭身後那個穿舊軍裝的年輕人己經動了。他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朝側面一劃。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勁兒。

曬穀場外圍那幾個原本持著土槍、眼神飄忽的民兵，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挺首腰板，槍口下意識垂向地面。公社來的兩個幹部，那個穿灰中山裝的和戴紅袖箍的，臉色變了又變，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開口。灰中山裝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往後退了半步，把路讓開。

那年輕人這才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所有人，原地待命。擅離者，按妨礙公務處理。”

這話是說給全場聽的。話音剛落，幾個原本縮在人群后面、想偷偷溜走的村民，腳底板像被釘住了，僵在那兒不敢動。林建軍眼角掃過去，看見鐵牛——就是之前在地頭給他遞過水的那個後生——攥緊了拳頭，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眼睛死死盯著井口方向。

“你，”鄭老頭抬起柺杖，指了指林建軍，“井在哪兒，指出來。”

林建軍深吸一口氣。雨水混著血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用沒受傷的左手使勁抹了一把，視線穿過雨幕，投向曬穀場西北角那片荒草叢。那裡黑黢黢一片，只有瘋長的茅草和幾棵歪脖子樹，在車燈光柱邊緣晃著鬼影。

“那邊。”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抬起手指，“荒草垛子後面，有棵老槐樹。井就在槐樹底下，被石板蓋著，上頭壓了土。”

他記得清楚。那個雨夜，他摸黑爬出來，回頭最後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塊歪斜的石板，邊緣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後來他每次經過，都強迫自己不去看，可那位置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腦子裡。

“帶路。”鄭老頭說。

林建軍挪動腳步。右肩的槍傷像有根燒紅的鐵釺在裡面攪，每走一步都扯得渾身打顫。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爛泥裡。那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跟在他側後方半步，不說話，但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像鷹。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無數張臉在晃動的光影裡掠過——驚恐的、茫然的、藏著恨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林建軍看見林國富被兩個人架著，整個人癱成一團爛泥，褲襠那片顏色深了一塊，不知道是尿還是泥。他嘴唇哆嗦著，眼睛首勾勾盯著井口方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了的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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