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山坡上那片果樹苗活了。一棵一棵，抽出了嫩芽，綠綠的，小小的，在風裡輕輕搖。小念每天放學就去山坡上看，數一數又多了幾片葉子。林月跟著她，也數。姐妹倆蹲在樹苗旁邊，一棵一棵看過去，像在檢查作業。沈浪有時候路過，也蹲下來看一會兒。小念問他看什麼，他說看長了沒有。小念說長了，你看這片葉子，昨天還沒有呢。沈浪湊過去看，確實有一片新葉子，嫩嫩的，黃綠黃綠的，像剛睜開的眼睛。他笑了。“真長了。”小念說：“我還能騙你？”沈浪說：“不能。”雲嵐站在旁邊，嘴角也有一點弧度。

日子一天天過去，樹苗一天天長高。從膝蓋高，長到腰高，從腰高，長到肩膀高。小念比著樹苗，看自己長得快還是樹長得快。春天的時候，樹苗到她腰。夏天的時候，到她肩膀。秋天的時候，比她高了。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葉子密密麻麻，遮住了一小片天。她伸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手心，看了看，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姐，這樹長得真快。”林月站在她旁邊，也仰著頭看。“快了明年就能結果了。”小念說：“諸葛彩姐姐說三年，這才第二年。”林月說：“也許明年就結了呢。”小念說：“那敢情好。”她笑了。

第二年春天，果樹真的開花了。粉白的，一簇一簇，滿山坡都是。風一吹，花瓣飄下來，像下雪。小念站在山坡上，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手心，薄薄的，軟軟的，有一點香味。她看著那些花，眼睛亮亮的。“姐，你看，好多花！”林月站在她旁邊，也看著。“今年能結果了。”小念說：“能。一定能。”她跑下山坡，去找諸葛彩。“諸葛彩姐姐！果樹開花了！開花了！”諸葛彩正在實驗室裡搗鼓什麼東西，被她拉出來，一路跑到山坡上。她看著那些花，氣喘吁吁的。“開了……真的開了……”她蹲下來，撿起一片花瓣，看了看，笑了。“能結果。今年就能結果。”小念高興得跳起來。“有果子吃了！有果子吃了！”

從那以後，小念天天去山坡上看。看花謝了沒有，看果子長出來了沒有。花謝了，花托上鼓起一個小小的青疙瘩，那就是果子。小念蹲在樹下，盯著那個小青疙瘩看，一看就是半天。林月蹲在她旁邊，也盯著看。沈浪有時候路過，也蹲下來看一會兒。小念問他看什麼，他說看果子長了沒有。小念說長了，你看，比昨天大了一圈。沈浪湊過去看，確實大了一點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笑了。“真大了。”小念說：“我還能騙你？”沈浪說：“不能。”雲嵐站在旁邊，嘴角也有一點弧度。

果子一天天長大，從青變黃，從黃變紅。小念每天數，一棵樹上有多少個，一共多少棵樹，一共多少個果子。她數了一遍又一遍，數得頭暈眼花，但樂此不疲。林月幫她數，姐妹倆一棵樹一棵樹數過去，數了一下午。小念拿著小本本，記下數字。“姐，一共三百六十七個果子。”林月說：“不少。”小念說：“一人能分好幾個呢。”林月說：“嗯。”小念說：“給沈浪哥哥留幾個，給雲嵐姐姐留幾個，給錢不多叔叔留幾個，給周鐵叔叔留幾個，給刀爺爺留幾個，給淵叔叔留幾個，給深淵叔叔留幾個，給謝晉爺爺留幾個，給小月姐姐留幾個，給諸葛彩姐姐留幾個，給……給老陳爺爺也留幾個。放在他墳前。”林月看著她，眼眶紅了。“好。”

秋天，果子熟了。紅紅的，掛滿枝頭，像一盞盞小燈籠。小念站在樹下，仰著頭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她伸手摘了一個，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很多。她嚼著嚼著，眼睛亮了。“好吃！比那棵老樹結的還好吃！”林月也摘了一個，咬了一口，點了點頭。“甜。”小念說：“姐，多摘點，給大家分。”林月說：“好。”

姐妹倆摘了一籃子又一籃子，抬下山坡，分給大家。一人幾個，不多，但大家都高興。周鐵吃了一個，又要一個。錢不多說沒了。周鐵說小氣。錢不多說留點明天吃。周鐵沒說話，又坐回去了。刀吃了一個，慢慢嚼，嚼了很久。淵和深淵一人一個，兄弟倆坐在牆根下，慢慢吃著。謝晉和趙小月一人一個，你一口我一口。諸葛彩拿著一個果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放進嘴裡。她嚼著嚼著，愣住了。“甜。真甜。”小念站在旁邊，笑了。“你研究的樹，當然甜。”諸葛彩看著她，眼眶有點紅。“不是我。是地好，是種的人好。”小念低下頭。“是老陳爺爺教的。”諸葛彩說：“老陳爺爺要是還在，一定高興。”小念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山坡。風吹過來，樹葉嘩嘩響。她笑了。

小念拿了幾個果子，走到山坡上，放在老陳墳前。她蹲下來，看著那塊木碑。木碑上寫著“陳守田，種了一輩子地，好人。”字跡己經有點模糊了，但還能看清。她伸手摸了摸。“老陳爺爺，果子熟了。你嚐嚐。”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看著遠處那片地。地裡的麥子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波浪。她深吸一口氣，笑了。

那年冬天，爐子又生起來了。還是那個磚砌的爐子，還是那口大鐵鍋。錢不多往鍋裡扔了幾個紅薯，又扔了幾個果子，蓋上蓋子，等著。小念坐在爐子旁邊，靠著林月，看著火。火苗一竄一竄的，映在她臉上，紅紅的。她問錢不多紅薯和果子什麼時候熟。錢不多說急什麼，等著。小念說等多久。錢不多說一會兒。小念說一會兒是多久。錢不多說你怎麼還這麼煩。小念嘿嘿一笑。

熟了，一人一個紅薯，一個果子。小念捧著果子，咬了一口，燙得首吹氣。沈浪看著她，笑了。“慢點吃。”小念說：“好吃，等不及。”雲嵐坐在他旁邊，也吃著一個果子。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小念看著她，說雲嵐姐姐你吃東西真慢。雲嵐沒說話，但她的嘴角有一點弧度。

爐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火星子飛起來，飛到空中，閃了幾下，滅了。

小念靠在林月身上，慢慢閉上了眼睛。她又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山坡上，果樹成林，紅紅的果子掛滿枝頭。老陳站在一棵樹下，正摘果子。他看見小念，笑了。“來了？”小念跑過去。“老陳爺爺，你回來了？”老陳說：“回來看看。果子結得好。”他遞給小念一個果子。小念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老陳看著她，笑了。“種得好。”小念說：“是你教的。”老陳說：“是你種得好。”他轉身，往山坡下走。小念喊他，他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然後他消失在果林深處。

小念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爐子裡的火己經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燼。她坐起來，看了看身邊。林月睡著了，靠著牆，呼吸很平穩。她輕輕站起來，披上外套，推開門。外面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她縮了縮脖子，往山坡上走。月亮很亮，照在山坡上，那些果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手。她走到老陳墳前，蹲下來。“老陳爺爺，我又夢見你了。”風吹過來，樹枝搖了幾下。她笑了。“你在那邊好好的。這邊有我。”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山坡上，月光下，那些果樹靜靜的，像在睡覺。她推開門，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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