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院裡的槐花開得正瘋，一簇簇、一串串掛在枝頭上，白得晃眼，那股子甜香味兒，濃得化不開，飄得滿院子都是，膩得人都有點發暈。可這好聞的槐花香，聾老太太是聞不見了。

她己經好幾天沒踏出屋門一步了，整日躺在炕上，昏昏沉沉的，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清醒的時候，她就睜著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著樹縫裡漏下來的光斑，在牆上晃來晃去，像小時候玩的皮影戲；糊塗的時候，她誰也不認識，就算傻柱湊在她耳邊，大聲喊她“奶奶”，她也只是茫然地看著，一點反應都沒有。

傻柱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又紅又腫，一碰就疼。他每天下了班，連飯都顧不上吃，就往後院跑，給老太太端水喂藥，擦身翻身，換洗衣物，一點都不嫌髒、不嫌煩。梁拉娣也跟著忙前忙後，熬軟爛的粥，燉清淡的湯，洗洗涮涮，把老太太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西個孩子也格外懂事，大毛主動幫著去供銷社買藥，跑前跑後不抱怨；二毛學著幫著倒尿盆，雖有些不情願，卻也做得有模有樣；三毛和秀兒則乖乖地待在院子裡，不吵不鬧，生怕驚擾了屋裡的老太太。

沈逸每天下班，也都會去看看老太太。有時帶幾個新鮮水果，有時帶一罐麥乳精，有時什麼都不帶，就坐在炕沿上，安安靜靜地陪她說幾句話。老太太清醒的時候，總會伸出手，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摩挲著他的手心手背，像是要從那些厚厚的老繭和深淺不一的傷疤裡，看出他這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罪。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包著筋，青筋凸起，指甲灰白灰白的，沒有一絲血色，摸起來涼冰冰的。

“小沈，你是個好人。”老太太的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葉，斷斷續續的，卻字字清晰。

沈逸握著她涼冰冰的手，輕聲說：“老太太，您好好養病，會好起來的。”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都不太信——老太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誰都看得出來，她怕是撐不了多久了。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裡，沒有悲傷，有釋然，還有一種看透一切、徹底看開後的平靜。

沈逸從後院出來的時候，秦淮茹正站在自家門口等他，臉上帶著擔憂。她走上前，小聲問：“老太太怎麼樣了？”沈逸搖了搖頭，沒說話，轉身進了屋。秦淮茹也沒再多問，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端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裡。

聾老太太把傻柱和沈逸叫到床前，是六月十五那天下午。天熱得厲害，一絲風都沒有，院裡的老槐樹葉子蔫蔫地耷拉著，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聲嘶力竭的，聽得人心裡發慌。老太太靠在被垛上，臉上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紅暈——那是迴光返照。傻柱蹲在炕沿邊，緊緊握著老太太的手，眼眶紅得像兔子眼睛，強忍著眼淚，不敢掉下來。沈逸站在旁邊，沒有坐，就靜靜地看著老太太，神色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老太太先看了看傻柱，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心裡，然後又看向沈逸，看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柱子，”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死後，這房子就給你。我攢下的那些錢，辦完我的喪事後，要是還有剩下的，也都留給你，給孩子們買些吃的、穿的。”

“奶奶，您別說了，您會好的，肯定會好的！”傻柱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掉在老太太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老太太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很輕，卻很堅定：“別哄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還有，以後你要聽沈逸的話，他比你聰明，比你有分寸，跟著他，你不會吃虧。”傻柱使勁點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哽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眼淚往下淌。

老太太又轉向沈逸，緩緩伸出手。沈逸蹲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還是那麼涼。“小沈，”她喘了口氣，聲音更輕了，“這院裡的人，就拜託你多照看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這院裡誰好誰壞，誰真心誰假意，我心裡都有桿秤。”她頓了頓，又喘了口氣，“易中海那小子，以前是糊塗，做了不少錯事，但只要他以後不再害人，不再打歪主意，你就別針對他了。得饒人處且饒人，都是街坊鄰居，別把路走絕了。”

沈逸用力點頭，聲音低沉：“您放心，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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