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熱得邪乎，太陽跟個大火球似的掛在天上，人一動就渾身冒汗，連喘氣都覺得費勁。車間裡的電扇呼呼地轉著，吹出來的風卻都是熱的，一點涼氣都沒有，吹得人心裡更煩躁。沈逸正蹲在大趙的工作臺前，手把手教他調整車床的進刀量，語氣慢而穩：“你看，進刀量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緩，就這個力度，穩住，別抖。”大趙滿頭大汗，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工作臺上，手上的扳手攥得緊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逸的手，生怕漏掉一個字、一個動作。小周在旁邊幫忙遞工具，遞得勤勤懇懇；小劉則拿著個小本子，奮筆疾書地記著，連擦汗都顧不上。

“沈師傅，主任找你！”一個工友從車間門口探進個腦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在嘈雜的車間裡格外顯眼。

沈逸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屑，鐵屑簌簌往下掉，他衝大趙他們說了句“你們先練，不懂的就琢磨琢磨，別瞎動”，就轉身出了車間。辦公樓在廠區東邊，是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年代久了，樓梯扶手都被磨得發亮，摸上去滑溜溜的。他上了二樓，走廊盡頭就是廠辦，門虛掩著，裡面隱約有說話的聲音。沈逸敲了敲門，裡面傳來周書記的聲音：“進來。”

周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鋼筆，正低頭在檔案上簽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旁邊坐著副廠長老鄭，還有人事科的孫科長，三個人面前的桌子上，攤著幾份檔案，菸灰缸裡堆著不少菸頭，看得出來，他們己經聊了一會兒了。周書記簽完最後一個字，把鋼筆往桌上一放，抬起頭看著沈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和：“小沈，坐。”

沈逸拉過椅子坐下，沒多說話，就安安靜靜待著，等著周書記開口——他知道，沒事的話，領導不會特意找他。周書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傻柱——就是何雨柱，你跟他熟吧？”沈逸點點頭，首言：“熟，鄰居，平時關係也不錯，他人實在。”周書記點了點頭，把桌上的一份檔案推到沈逸面前：“食堂的老孫調走了，調去物資局了，廠裡缺個人頂上。何雨柱這幾年在食堂表現不錯，菜炒得好，領導們對他評價高，工人們也服他。廠裡研究了一下，決定讓他以工代幹，暫代食堂主任，還兼著廚師班長，主要負責小灶那塊。”

沈逸拿起檔案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傻柱的名字，後面跟著“擬任”兩個字，還有廠裡的公章。他把檔案推回去，笑了笑：“這是好事，傻柱能幹，肯定能做好。”

周書記也笑了，語氣裡帶著點期許：“他這人，炒菜的手藝沒得說，頂尖的。但你也知道，管後廚跟單純炒菜不一樣，光會炒菜不行，還得會管人、會理事。你是他哥，平時多提點提點他，別讓他犯糊塗。”沈逸點頭應下：“您放心，我會的，平時多跟他說說。”

從辦公樓出來，沈逸在走廊裡正好碰見李懷德。李懷德穿著一件雪白的短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的，皮鞋也擦得鋥亮，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一副精明幹練的樣子。看見沈逸，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語氣熱絡：“沈師傅，忙著呢？”沈逸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沒多餘的話。李懷德也沒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匆匆走了。沈逸看著他的背影，眉頭輕輕皺了一下，總覺得他這笑裡藏著點什麼，不懷好意。

傻柱得到升職的訊息時，正在後廚忙活，手裡的鍋鏟正翻炒著菜，油星子濺得滿臉都是。梁拉娣從外面跑進來，喘著粗氣，拉著他的胳膊就喊：“柱子，柱子！好事！你升職了！”傻柱手裡的鍋鏟差點沒拿穩，“哐當”一聲撞在鍋沿上，他瞪著眼睛，一臉不敢置信：“真的假的？你別哄我！”梁拉娣急了，拍了他一下：“誰哄你啊，廠裡都貼通知了，你自己去看！”傻柱把鍋鏟一扔，圍裙都沒解，渾身帶著油煙味，滿頭大汗地就往車間跑，去找沈逸。

沈逸正在車間裡幹活，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就看見傻柱跑了進來，臉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亮晶晶的，渾身都是油煙味，顯得有些狼狽。傻柱跑到沈逸跟前，站住了，嘴唇哆嗦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半天沒擠出一句話來。

“沈哥，我……我當主任了，食堂主任！”憋了半天，傻柱才說出一句話，聲音有點啞，眼眶也紅了，顯然是激動壞了。

沈逸放下手裡的銼刀，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淡卻帶著欣慰：“好事，好好幹，別辜負廠裡的信任。”

傻柱使勁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飛快地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又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沈哥，我不會管人啊，你得教我，你不教我，我肯定幹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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