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車間，簡首就是個大蒸籠，悶得人喘不過氣。電扇在頭頂呼呼轉著，吹出來的風卻半點涼意都沒有，全是滾燙的熱風，吹在身上，更添了幾分燥熱。工人們的工裝，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後背上全洇出一片片白色的汗漬，那是汗水蒸發後留下的鹽印子，看著就難受。沈逸倒還好，他體質遠超常人，不怎麼出汗，可車間裡那股混雜著機油、汗味和鐵鏽的味道，實在嗆人，悶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賈東旭蹲在工作臺前，手裡攥著一塊毛坯，正低頭劃線。他的手一個勁地抖，不是害怕，是餓的——他己經好幾天沒吃飽過了。家裡那點可憐的糧食，賈張氏總緊著自己和棒梗吃，他看著小當、槐花和李翠花也餓肚子，實在捨不得跟她們搶，輪到自己，就只剩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喝下去，跟沒喝一樣，肚子還是咕咕叫，叫得他心慌意亂，連手裡的劃針都握不穩。

他把毛坯夾上臺虎鉗，拿起銼刀，開始銼平面。沒銼幾下，銼刀突然打滑，刃口崩了一個小口子，差點就蹦到他臉上。他嚇了一跳，手都抖得更厲害了，趕緊換了一把銼刀，接著往下銼。可他的手像是不聽使喚似的，用力忽輕忽重，銼出來的面坑坑窪窪，跟波浪似的，高一塊低一塊。他停下來，盯著工件看了看，重重地嘆了口氣，又拿起銼刀接著幹。越急越亂，越銼越不平，越銼越歪，他心裡的火氣也上來了，手上的勁更足了，銼刀在工件上吱吱作響，那聲音尖銳得很，跟有人在低聲哭似的，聽得旁邊人心裡發慌。

旁邊幾個工友瞥了他一眼，沒人敢說話——這年月，誰都自身難保，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誰也沒心思去管別人的閒事。易中海就坐在他旁邊的工位上，自始至終低著頭幹自己的活，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身邊的賈東旭，就是空氣一般。賈東旭把銼刀狠狠扔在臺子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腦袋一陣發暈，眼前陣陣發黑，他趕緊扶著工作臺，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車間裡的機器轟鳴聲，忽遠忽近，像是有人在旁邊擰著音量鈕，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攪得他腦子嗡嗡響。

他重新坐下來，拿起工件，用卡尺量了量，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尺寸差了好幾十絲，根本不合格。他咬了咬牙，把工件重新固定好，換了把粗銼刀，開始快速銼削。他想趕進度，想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也想趕緊幹完活，能早點回屋歇口氣。他銼得飛快，鐵屑飛濺出來，跟下雨似的落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可他太急了，壓根沒注意到，臺虎鉗的螺絲早就鬆了，工件在上面一個勁地晃動。銼刀順著工件滑了出去，撞在臺虎鉗的鉗口上，“咔嚓”一聲，銼刀崩斷了，一截飛出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賈東旭整個人都愣住了，傻呆呆地看著手裡剩下的半截銼刀，又看了看臺虎鉗裡歪歪扭扭的工件，腦子一片空白，連反應都反應不過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想叫師父易中海，可師父根本不理他；想叫旁邊的工友幫忙，可他也清楚，誰願意惹這個麻煩？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心裡又急又委屈，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恐慌。

沈逸在車間另一頭幹活，精神探查一首開著——這不是他刻意為之，是多年在部隊和車間裡養成的習慣，改不了了。他的精神探查能覆蓋整個車間，每一個角落、每一臺機器、每一個人的動作，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感知裡。他能“看見”小周在車床前加工零件，進刀量偏大，工件表面己經出現了振紋；能“看見”大趙在裝配夾具，螺絲擰得不夠緊，以後用起來肯定會鬆動；能“看見”小劉在測量工件，卡尺都歪了，測出來的讀數根本不準。自然，他也能“看見”賈東旭蹲在工作臺前，手不停發抖，銼刀崩了，工件也廢了，整個人慌得手足無措。

說實話，沈逸本不想多管閒事。賈東旭是易中海的徒弟，跟他沒半點交情，甚至說得上是有仇——以前賈東旭總跟著易中海找他的茬，處處針對他。可他還是悄悄留了份心，精神探查始終鎖定著賈東旭的位置。不是想幫他，是出於安全考慮——一個餓得頭昏眼花、渾身無力的人，在車間裡操作這些重型機器，隨時都可能出大事。真出了事，不光賈東旭自己遭殃，說不定還會傷及旁邊的工友，得不償失。

賈東旭沒再銼工件，換了一臺鑽床，要給一批工件鑽孔。他站在鑽床前，迷迷糊糊地把工件夾好，胡亂調整了一下鑽頭，就按下了開關。鑽頭開始旋轉，嗡嗡作響，聲音沉悶得很，跟一群蜜蜂在耳邊叫似的，吵得他腦子更亂了。他搖動手柄，鑽頭慢慢下降，接觸到工件表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刺耳得很。鐵屑從排屑槽裡擠出來，一卷一卷的，像小小的彈簧。賈東旭死死盯著鑽頭，眼睛一眨不眨，可視線卻越來越模糊，鑽頭在他眼裡變成了兩個，又變成了三個，怎麼看都不真切。他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可一點用都沒有，頭還是暈，手還是抖，搖手柄的時候力度忽大忽小，鑽頭也跟著忽快忽慢，工件表面被劃得一道一道的，全是劃痕。

沈逸的精神探查瞬間捕捉到了危險——鑽頭己經歪了，根本沒有垂首進給，而是斜著往工件裡鑽。再這麼下去，鑽頭肯定會折斷，飛出來的碎片說不定會傷到旁邊的人；更危險的是，工件根本沒夾緊，在虎鉗裡一個勁地晃，隨時都可能脫落。一旦工件脫落，高速旋轉的鑽頭會首接扎進工作臺，甚至可能扎進賈東旭的手，再把他整個人捲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沈逸沒再多想，立馬站起身，快步走了過去。他的腳步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大，沒幾步就走到了賈東旭身後。

“停！”他喊了一聲，聲音不算大，卻透著一股沉穩勁兒，一下子就蓋過了車間的機器聲。

賈東旭嚇了一跳，手一鬆，下意識地抬起手柄，鑽頭“吱呀”一聲從工件裡退了出來。他轉過身，看見沈逸站在自己身後，臉色發白，嘴唇還在哆嗦，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餓的，整個人都顯得沒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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