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在星辰藝術中心的中庭舉行。展廳佈置了一個多月,從全省十幾個試點學校徵集了三百多幅孩子們的畫作,選了其中一百二十幅展出。沈執提前半小時到了現場,想一個人先看看。工作人員還在做最後的調整,有人在除錯燈光,有人在擺放畫框,有人在打掃地面。他走進去,沒有驚動任何人,沿著展廳慢慢走。
第一幅畫,是江挽意工作室的。他認出來了,因為畫的右下角貼著標籤——“青溪鎮中心小學選送”。畫的是一個女孩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支筆,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江老師,謝謝你教我畫畫。”沈執看了那個標籤,看了那行字,站了一會兒。
他繼續往前走。畫很多,有的畫田野,有的畫村莊,有的畫家人。一幅畫的是奶奶的手,全是皺紋,青筋凸起,畫得很用力,鉛筆的痕跡深深的。一幅畫的是家門口的土路,彎彎曲曲的,一首延伸到遠處。一幅畫的是夕陽下的河,水是金色的,天空是紅色的,顏色塗得很滿,有些地方塗出了邊界。沈執一幅一幅地看,看得很慢。他不是在欣賞畫,他是在看畫裡的那些孩子。他們的家,他們的田野,他們的奶奶,他們的狗。他不知道那些孩子長什麼樣,但他能從畫裡看到他們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十年前,他做這個基金會,只是想找點有意義的事做。那時候他剛離婚,一個人住在酒店裡,晚上睡不著,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他跟自己說,做點事吧。做什麼都行。於是他做了這個基金會,一開始很小,就他和周硯兩個人。他們開車去那些偏遠的村子,一家一家地看,一所學校一所學校地走。有時候一天開七八個小時的車,晚上住在鎮上最便宜的旅館裡。他問自己,你圖什麼?他說不圖什麼,就是想做。
十年後,他站在這個展廳裡,看著那些畫。孩子們畫了奶奶的手,畫了家門口的路,畫了夕陽下的河。他們畫得很認真,用最便宜的水彩筆,用最普通的鉛畫紙。沈執看著那些畫,心裡很感慨。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感慨,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像水流過石頭的聲音。他想,他做對了。
張先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沈總,人差不多到齊了,可以開始了。”
沈執點點頭,跟著他走回主會場。主會場在展廳旁邊的多功能廳,佈置得很簡單,幾張長桌,幾排椅子,沒有花哨的裝飾。來了不少人,有基金會的理事,有合作學校的校長,有鄉村教師代表,有志願者。沈執走上臺,站在話筒前,看著臺下那些面孔。
“各位,歡迎來參加星辰基金會十一週年年會。”他頓了頓,“今年年會的主題是‘看見未來’。這個主題,是從孩子們的畫裡來的。”
他側過身,指了指身後的大螢幕。螢幕上開始播放孩子們的畫作,一張一張地切換,配著輕柔的音樂。
“十年前,我成立這個基金會的時候,沒想過能做成什麼樣。那時候就我和周硯兩個人,開著一輛舊車,到處跑。我們去那些偏遠的村子,看到很多孩子,他們沒有畫筆,沒有畫紙,沒有美術老師。”他停了一下,“但我們看到了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裡有光。那道光,叫渴望。”
臺下很安靜。
“十年過去了,我們做了一些事。資助了幾十所學校,培訓了幾百名老師,讓成千上萬的孩子有了美術課。”他看著臺下,“但這些不是最重要的。”
他指向身後那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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