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下午兩點打來的。江挽意正在上課，孩子們在畫秋天的果園。蘋果紅了，梨黃了，葡萄紫了，畫紙上五顏六色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理。又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江老師！我考上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激動得發抖，帶著哭腔。是小軍。江挽意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美術特長班，出成績了。“全縣第三名！”小軍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抖，“江老師，我考上了！全縣第三！”

江挽意握著手機，站在講臺上。孩子們抬起頭，看著她。她捂著電話，聲音也有些抖。“太好了！老師為你高興！”小軍在那邊哭了，哭得很厲害，一邊哭一邊說謝謝。江挽意說不用謝，是你自己爭氣。小軍還在哭，她聽著，眼眶也熱了。掛了電話，她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的孩子們。他們仰著臉，眼睛亮亮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小月舉手問：“江老師，誰考上了？”江挽意說：“小軍。小軍哥哥，考上縣裡的美術特長班了。全縣第三名。”教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炸開了鍋。孩子們拍著手，喊著“小軍哥哥好厲害”。江挽意站在講臺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六年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放學後，江挽意在工作室裡整理材料。門被推開了。小軍站在門口，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眼睛紅紅的。他後面跟著一個女人，瘦瘦的，皮膚黑黑的，穿著舊衣服，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是小軍的媽媽。

江挽意站起來。“小軍媽媽，進來坐。”

小軍的媽媽走進來，站在屋子中間，西處看了看。牆上貼滿了畫，窗臺上擺著手工作品，桌上攤著彩紙和黏土。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江挽意。她的眼眶紅了。

“江老師，謝謝你。”她的聲音有點啞，“要不是你，這孩子早就輟學了。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她說著，拉著小軍的手，讓他跪下。小軍膝蓋彎了一下，江挽意趕緊扶住他。“別這樣，小軍。不用跪。”她看著小軍的媽媽，“小軍媽媽，是他自己爭氣。我只是幫了一點點。”小軍的媽媽拉著她的手，眼淚首流。“江老師，你不知道。這孩子從小就愛畫畫，家裡沒錢，買不起紙和筆。他就用樹枝在地上畫，用石頭在牆上畫。村裡人都說他不務正業，只有你說他有天賦。”

江挽意握著她粗糙的手，沒說話。小軍站在旁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也在哭。

小軍的媽媽鬆開手，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江老師，這是家裡的土雞蛋，不多，你收著。”江挽意說不用，留著自己吃。小軍的媽媽說不收就是看不起她。江挽意只好收下。小軍的媽媽又說了好多感謝的話，說小軍能有今天，全靠江老師。說以後小軍出息了，一定回來報答。江挽意聽著，心裡又酸又暖。她送她們到門口，小軍回頭看了她一眼，深深鞠了一躬。她衝他點了點頭。母子倆走了，沿著青石板路，越走越遠。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首到拐過彎，看不見了。

小軍去縣城讀書後，江挽意時常收到他的來信。信封上貼著一塊錢的郵票，蓋著縣城的郵戳。信不長，一頁紙，有時候半頁。字寫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他在信裡說，美術班的老師很嚴格，每天要畫好多張速寫，畫不完不能睡覺。他說他不怕，因為江老師教過他，畫畫最重要的是真心。真心到了，畫就好看了。江挽意每次讀信，都坐在工作室的窗前，陽光照在信紙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跳進眼睛裡。她讀完，小心地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己經有好幾封了，用橡皮筋扎著，整整齊齊。

除了信，小軍偶爾還會寄畫來。有時候是一幅靜物，有時候是一幅風景，有時候是一幅人物。他畫得越來越好了，線條更準了，顏色更豐富了，構圖更大膽了。但那種樸素的、笨拙的、真誠的東西，還在。江挽意把他的畫貼在工作室的牆上，和其他孩子的畫掛在一起。孩子們看見了，問這是誰畫的。她說，是小軍哥哥畫的。孩子們說，小軍哥哥畫得真好。她說，你們以後也能畫得這麼好。

有一天晚上，江挽意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裡，把抽屜裡的信都拿出來，一封一封地重新讀。讀到最後一封，她停住了。那封信的最後一段寫著：“江老師，等我以後有出息了，我也要像你一樣，幫助那些喜歡畫畫但沒錢學畫的孩子。這是我對你的承諾。”她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黑了，星星亮起來，一顆一顆，密密麻麻的。她把信摺好，放回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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