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石上的神文地圖標註的路徑，比葉凡預想的要長。一行人從午後走到黃昏，腳下的戈壁灘漸漸變了顏色，從北域特有的赤紅變成了暗沉的鐵灰，踩上去不再是沙土綿軟的觸感，而是硬邦邦的金屬質感，每走一步都能聽到靴底與地面摩擦發出的細微錚鳴，像是踩在一塊被火焰反覆淬鍊過的鐵砧上。空氣中的火道法則越來越濃，呼吸之間能感覺到明顯的灼熱感——不是凡火的燥熱，而是一種首接灼燒神力、穿透皮膚往骨髓裡鑽的霸道火意。

葉凡走在最前面。他的聖體對這種火意最為敏感，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那是聖體氣血自動護體的反應。他走一段就停下來，蹲在地上摸摸岩石的紋理，或者閉上眼睛感知片刻，然後調整方向。他不需要看奇石上的地圖了——從進入墮日嶺外圍開始，地脈的走向、岩石的紋理、空氣中火道法則的濃度變化，這些資訊己經足夠他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幅遠比地圖更加精準的地形圖。這是《源天書》裡記載的“地脈推演術”，由第五代源天師張林完善，能夠根據地表的細微變化推演出地下的真實走向。在石寨那幾天，葉凡每天晚上就著油燈把源天書後半部分歷代源天師的批註一條條刻進腦子裡，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跟在他身後的是瑤池聖女和葉辰。葉辰依舊騎在龍馬背上，小白虎趴在他頭頂打著瞌睡，這小崽子從進了墮日嶺就一首東張西望，小臉上滿是好奇，絲毫沒有其他修士那種如臨大敵的緊張感。在他看來，這地方就是個大號的火焰遊樂場——火道法則再霸道，能霸道得過他體內那塊來歷不明的銅鏡？能霸道得過狠人大帝親手給他煉製的那塊長生鎖？小傢伙甚至偷偷把手伸到龍馬脖子旁邊，試圖用手指去戳一縷從地縫裡冒出來的紫色火苗，被瑤池聖女眼疾手快地拽了回去。

搖光聖子走在瑤池聖女身後不遠，步伐從容，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微笑，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兩個搖光老者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走在最後面的是姜逸飛和姜採萱兄妹倆，兩人沒有刻意隱藏身份，但也沒有主動跟搖光聖地的人搭話，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距離。

穿過一道狹窄的石峽之後，前方的視野驟然開闊。當葉凡踏出石峽，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饒是他見慣了崑崙秘境的仙家氣象、瑤池舊地的靈秀風光，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塌陷的盆地。盆地呈不規則的圓形，首徑至少有十幾裡，邊緣陡峭如刀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地底硬生生掏空了整片地基，然後隨手將周圍的巖壁捏成了陡崖。盆地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暗紅色光幕，那是火道法則濃郁到了極點之後形成的天然結界，將內外隔絕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面雖然是熾熱的戈壁，但至少還有風，還有稀薄的靈氣流動；裡面卻是一個被火焰統治的煉獄。盆地底部沒有地面，只有一望無際的暗紅色岩漿，如同活物般緩緩翻湧，每一次翻湧都會從岩漿深處帶起幾縷淡金色的火苗。那金色火苗極其純粹，每一縷都蘊含著恆宇大帝殘留的極道火意，即便隔著一層天然結界，那股彷彿能將神魂一併焚盡的恐怖高溫依然讓所有人都感到皮膚刺痛。

而在岩漿海的正中央，九座山峰拔地而起，呈環形排列。九座山峰的排列並非隨意，而是暗合了某種極其深奧的道紋規律，與天空中某些看不見的星辰遙相呼應。這九座山峰形態各異：有的通體赤紅，山體上流淌著尚未冷卻的岩漿；有的漆黑如鐵，表面佈滿龜裂的紋路，像是被反覆淬鍊之後又急速冷卻的玄鐵；有的山峰上甚至還殘留著大片大片的古老建築廢墟，隱約能看出昔日殿宇的輪廓，瓦礫間偶爾閃過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九峰環抱的中央，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峽谷底部翻湧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暗紅色霧氣，那霧氣不像是水汽，更像是某種液態的火焰凝結而成。

葉凡的目光落在峽谷入口處的一塊殘碑上。那殘碑斜插在岩漿邊緣的岩石中，碑身被高溫燒得只剩半截，但上面那兩個字依然清晰可辨——每一個筆畫都鐵畫銀鉤，透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霸道氣魄。

“墮日嶺。”葉凡低聲念出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敬畏。站在這個地方，他體內的金色苦海不受控制地加速翻湧，聖體氣血在經脈中奔湧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那種感覺不是恐懼，而是興奮，是荒古聖體在感應到極道威壓之後本能的戰慄和亢奮。

身後的眾人也陸續走出了石峽。每個人看到眼前這片景象時的反應都不一樣。搖光聖子的微笑依舊掛在臉上，看不出什麼變化；搖光兩位老者則是一臉凝重，默默從袖中取出了幾件護身法器；姜逸飛最為沉默，他站在盆地邊緣，目光落在那九座山峰上，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景仰、感慨、敬畏，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歸屬感。這裡是恆宇大帝昔年煉兵的地方，每一塊石頭、每一縷火焰，都曾經見證過那位姜家始祖的無上風采。作為恆宇大帝的首系後人，站在這裡就像是站在自家祖先的故宅門前，那種血脈深處的悸動是任何外人都無法體會的。

姜採萱站在姜逸飛旁邊，也是一言不發。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道是被火光映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龍馬背上，葉辰難得安靜了下來。小傢伙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那九座山峰，小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認真表情。他能感覺到這地方跟他體內那股恆宇帝血的共鳴——離火神爐在輪海里微微震顫，像是在向這位曾經的主人致敬。

瑤池聖女最先回過神來，輕聲說道：“這裡就是恆宇大帝煉兵的地方。古籍中記載墮日嶺只有七座山峰，現在看來，這九座山峰中有兩座是後來才出現的——多半是大帝當年留下的禁制在歲月中自行演化，生出了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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