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之沒有說話。
“老子在想，老子今天要是死了，家裡的老婆孩子怎麼辦。老子不怕死，老子怕死了沒人養她們。”
程咬金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酒，月光落在酒面上，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閃了一下，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裴明之，你現在走的路，老子走過。老子知道那條路有多兇險。你替陛下辦了多少事，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裡有數。那些世家恨你，太子忌憚你，藩王盯著你。你以為你只是去教晉王讀書，可在別人眼裡，你就是在替晉王鋪路。你信不信，從今天開始，太子的人會盯著你，吳王的人也會盯著你，就連那些跟你不相干的人，都會盯著你。”
裴明之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盧國公，下官謝謝您的酒，也謝謝您的話。但下官有下官的路要走，別人怎麼看怎麼想，下官管不了，也不想管。下官只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對得起陛下，對得起良心。”
程咬金看著裴明之，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賞，像是擔憂，也像是無奈。
他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筷子蹦起來又落下。
程咬金端起碗一飲而盡，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聲音恢復了方才的打雷腔：“裴明之，老子走了。你好自為之。”
裴明之站起來送他，程處默跟在後頭垂著腦袋。
走到門口的時候，程咬金忽然停下來轉過頭，月光下他的臉還是那麼黑，目光還是那麼亮，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裴明之，你要是哪天扛不住了，來找老子。老子家裡還有幾罈好酒。”
裴明之行了一禮，程咬金大步走了出去，程處默回頭看了裴明之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一溜煙跟了上去。
馬蹄聲噠噠噠地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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