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映雪
天邊剛翻出魚肚白,雁門關的風雪還沒歇透。
細碎的雪籽裹著冷風,往人衣領裡鑽,刮在臉上帶著鈍鈍的疼,連城牆上的青磚都凍得泛著青白。沈辭沒披厚重的斗篷,只穿著那身半舊的銀白鑲赤戰甲,戰甲邊緣沾著昨夜未融的雪粒,襯得她身形愈發挺拔,卻又帶著十六歲少女獨有的纖細韌勁,不似尋常武將那般粗糲,也無閨閣女子的嬌軟。
她的墨髮用玄鐵發冠高高束起,只鬢角落了幾縷碎髮,被風雪打溼後,軟軟貼在光潔的額角,順著眉骨垂下來。那張臉生得極清雋,不是濃豔的模樣,眉峰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持槍之人的英氣,眉尾卻又淺淡柔和,藏著未脫的青澀;眼瞳是極亮的墨色,像浸了雪水的寒星,即便熬了整夜,眼底也不見渙散,反倒透著沈定的銳利,唯有眼尾被寒風吹得泛著淡紅,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軟意。鼻樑挺直,下頜線繃得利落,唇色是凍出來的淺粉,抿著的時候,便少了幾分少女氣,多了鎮北將軍的肅然。手背關節處,還留著幼時習武磨出的淺淡薄繭,還有一道淺淺的舊疤,是當年隨父征戰時被箭矢擦過的痕跡,混在戰甲的冷光裡,反倒更顯真切。
秦銳抱著一卷軍械清單,跟在她身後,腳步放得輕,卻還是踩得積雪咯吱作響。他抬眼瞥了瞥身前的少女,心裡暗自歎服,這般年紀的姑娘,在京中怕是連寒風都受不得,偏偏她在邊關熬了整夜,臉上不見半分倦態,反倒比營裡許多糙漢還要沈穩。
“將軍,軍械庫到了。”秦銳上前兩步,推開厚重的木門,門軸轉動發出沈悶的聲響,一股鐵鏽與桐油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庫房裡的寒氣,撲面而來。
沈辭抬手拂去肩頭的雪沫,指尖劃過戰甲上的長櫻紋,邁步走了進去。庫房裡堆著密密麻麻的箭簇、刀槍、盔甲,分門別類碼得整齊,只是角落處堆著的一批硬弓,看著有些陳舊,弓弦也略顯鬆弛。
她走到那堆硬弓前,蹲下身,伸手拿起一把。碎髮從耳側滑落,遮住半隻眼睛,她微微偏頭,用手背蹭了蹭,動作隨性自然,沒有半分刻意。指尖撫過弓身,能摸到細微的裂痕,弓弦拉了拉,彈力遠不達標。
“這批弓,是去年剩下的舊物?”她聲音清淡,帶著幾分熬夜後的微啞,卻依舊清亮,目光落在弓身的裂痕上,眉頭輕輕蹙起。
秦銳連忙上前,臉色有些發燙:“是,將軍。之前朝廷撥的軍械,大半都是這類舊物,李嵩從中剋扣,新弓新箭遲遲不發,咱們湊合用了小半年,原本想著後續能換,沒想到他變本加厲。”
沈辭沒說話,將硬弓放回原處,起身時抬手捋了捋鬢邊的碎髮,墨色的髮絲在昏暗的庫房裡,泛著柔和的光,與周身冷硬的軍械形成鮮明對比。她目光掃過整間庫房,指尖輕輕敲擊著身旁的槍架,破軍槍就立在一旁,槍穗上的赤金櫻紋,在微光裡忽明忽暗。
“舊弓挑出能用的,留給新兵練手,不能用的盡數拆解,回收木料鐵料。”她頓了頓,聲音沈了幾分,“林向晚昨日說,私下打造的軍械,這兩日就能到,讓她優先補弓箭和長槍,尤其是守城用的火箭,多備些,蠻族若是雪夜來襲,火箭最是管用。”
秦銳連忙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又翻開手裡的清單,一一核對庫存:“將軍,火藥還剩三成,滾木擂石只夠守半月,若是蠻族大舉來犯,怕是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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