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走出禁地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不是七重天那種灰濛濛的黑，是黃天底下那種沉甸甸的黑，像一口倒扣的鍋，把整個鎮子罩在裡面，悶得人喘不過氣。他站在禁地邊緣，灰布僧袍上全是土，袖口裂了一道口子，風從裂縫裡鑽進去，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人在嘆氣。他手裡沒有棍子，棍子留給紫琳了，他空著手，手指在袖子裡攥著，攥得骨節泛白。他看著前面的路。路是黃的，彎彎曲曲的，通向鎮子。鎮子沒有燈，黑黢黢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野獸，張著嘴，等著人走進去。他站了很久，抬腳走了。

鎮子裡沒有人。不是真的沒有人，是人都縮在屋子裡，門窗緊閉，連條縫都不留。路兩邊的房子是黃的，矮的，擠在一起，像一群蹲著的人，低著頭，不敢看他。他走得很快，灰布僧袍在風裡裹住他的腿，又鬆開，像一面被人扯著跑的旗。他走過一條巷子，又一條巷子。每條巷子都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光。他停下來，站在路中間，閉上眼睛。耳朵動了動。聽到了。不是人聲，是心跳。很弱，很遠，像一根快斷的絲線，在風裡顫。他睜開眼，往那個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心跳沒了。不是斷了，是被什麼東西蓋住了。他站在那裡，等著。風從他耳邊過，嗚嗚的，像在哭。他等了一會兒，心跳又出現了。比剛才遠了一些，弱了一些。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追。追到一條巷子口，心跳又沒了。他站在巷子口，喘著氣。汗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黃土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他擦掉汗，走進去。

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把天擠成一條縫，黑的，細細的，像一條死蛇掛在頭頂。他走了很久，走到巷子盡頭，是一面牆。灰的，高的，上面沒有門，沒有窗，什麼都沒有。他把手放在牆上，牆是涼的，滑的，像玉。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什麼沒摸到。他把手收回來，站在牆前面，閉上眼睛。耳朵動了動。心跳在牆後面。很近，很弱，像一個人在牆那邊睡著，呼吸很淺，心跳很慢。他睜開眼，看著那面牆。他穿不過去。他沒有棍子了，棍子留給紫琳了。他空著手，什麼都沒有。他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退到巷子中間，轉身跑了。跑出巷子，跑過一條路，又一條路。跑到鎮子中間，停下來。前面有一座樓。比周圍的房子高出一截，黃泥巴糊的牆，黃草搭的頂，門口掛著兩盞燈，燈是黃的，光也是黃的，照在地上，像兩攤尿。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黃袍子，腰上掛著刀，正靠著牆打瞌睡。他站在暗處，看著那兩盞燈，看了很久。她們在裡面。他知道。他的心在跳，很快，很急，像有人在裡面敲門。他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他是個和尚。和尚不能進這種地方。他站在暗處，等著。等什麼？他不知道。他只是等著。等門開，等人出來，等燈滅。燈不滅，門不開，人也不出來。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月亮升起來了，黃的，像一塊被人咬了一口的餅，掛在樓頂上，照著那兩盞燈。他還在等。他等不了了。他走出來，站在燈光裡。灰布僧袍被光照成黃色，光頭也成了黃色，像一尊被遺忘了很久的佛像，站在不該站的地方。他走到門口，抬起腳，要跨進去。一隻手攔住了他。

守門的人醒了。他低頭看著小和尚，像看一隻從牆根鑽出來的老鼠。“小孩，你幹什麼？”小和尚沒說話。他往裡面走。那人又攔住他。“問你呢，幹什麼？”小和尚還是沒說話。他推開那人的手，又要往裡走。那人笑了，笑得很響，像驢叫。“你個小和尚，跑這兒來？你鬧著玩呢？”旁邊那個人也醒了，揉著眼睛看小和尚，也笑了。“和尚進酒樓？你是來化緣的？這兒沒齋飯，有肉，有酒，有女人。你要不要？”兩人笑成一團。小和尚沒笑，也沒理他們。他往裡面走。那人伸手推了他一把，他退了兩步，沒倒，站穩了，又往前走。那人伸手又要推，旁邊的人攔住他。“等等。”他看著小和尚。“小和尚，你要進去，也不是不行。有錢就行。有錢，你愛進不進。沒錢，就滾。”小和尚看著他。那人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小和尚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碗。金的，很亮，燈照在上面，光彈回來，刺得那人眯了一下眼睛。他把碗託在手心裡，看著那人。“金的。”那人愣住了。他接過碗，翻來覆去地看。碗底刻著字，很小，認了半天，認出來了——“敕造”。他的臉色變了。他看了小和尚一眼，把碗塞回他手裡。“進去吧。”小和尚把碗收進袖子裡，走進去。那人在後面喊，“三樓。天字房。”小和尚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