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風從海上吹來,到了上海就只剩下一口氣,悶悶的,黏黏的,貼在皮膚上揭不下來。院子裡的桂花樹還沒開,但葉子已經不像夏天那麼綠了,邊緣泛著一點點黃,像是被誰用毛筆輕輕點了那麼一下。陳明知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一頂草帽,猶豫著要不要戴。陳大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等。疏影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青花瓷碗,碗裡是冰鎮酸梅湯,湯色暗紅,面上浮著幾片薄荷葉,葉子翠綠,襯著暗紅的湯底,像池塘裡剛冒頭的荷葉。
“少爺,您戴草帽像是要去種地。”她說。
陳明知把草帽放下了。
“馬車備好了?”他問陳大。
“備好了。走官道,三天能到廣州。”
陳明知沉默了片刻。“不去了。”
陳大愣了一下。“少爺?”
“沒興致了。”
“那去哪?”
陳明知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目光從上海往西劃了一條線,停在了一個點上。“南京。”他說。陳大點了點頭,轉身去重新安排。疏影把酸梅湯遞過來,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沁涼沁涼的。
陳明知接過來喝了一口,酸中帶甜,薄荷的涼意從舌尖漫到喉嚨,暑氣散了大半。疏影站在旁邊,等他喝完,接過空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抹了一下,擦掉水漬,動作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不需要想的事。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頭髮沒梳辮子,鬆鬆地挽了個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彆著。簪頭光素的,沒有任何紋飾,襯著她烏黑的頭髮,像一彎月亮落在深潭裡。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裙角沾了一點麵粉,她自己沒注意到,陳明知注意到了,沒提醒。
馬車出了上海,一路向西。夏末的江南,稻田已經泛黃了,沉甸甸的稻穗垂著頭,風一吹就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浪。疏影掀開車簾看著窗外,風把她的鬢髮吹起來,拂在臉頰上,她抬手攏了攏,那根素銀簪子在日光裡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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