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七月的暑氣還未散盡,乾清宮暖閣內卻沁著絲絲涼意。
角落裡擱著幾座半人高的黃銅冰鑑,硝石製出的冰塊在銅盆裡緩緩融化,散發出白色的冷氣。
朱元璋穿著一身寬大的常服,半靠在羅漢床上,鼻樑上架著一副水晶老花鏡。他手裡捏著的,正是新鮮出爐的《大明皇家月報》。
報紙的版面不小,用的全是首白得近乎粗鄙的市井言語,偏偏字裡行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嚴。
朱允熥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有一搭沒一搭地用銀匙輕輕攪動著。
“‘……有地不交稅,當皇上的刀不快乎?’這詞兒寫的……”朱元璋透過老花鏡的邊緣乜了孫子一眼,似笑非笑,“也就你這小兔崽子敢讓人往報紙上印這種大白話。那些翰林院的老學究們,看了怕不是要氣得吐血。”
“翰林院那幫人吐不吐血,孫兒不在乎。孫兒在乎的,是應天府外頭千千萬萬的百姓能不能聽懂。”朱允熥放下瓷碗,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平緩卻透著篤定:“皇爺爺,新政推行這兩月,阻力比預想的要大。百姓不識字,只認鄉老,這便是他們敢跟朝廷叫板的底氣。”
朱元璋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扔在一旁,虎目微沉:“皇權不下縣,你派三千個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去敲鑼念報,就真能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能。”朱允熥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他迎著朱元璋審視的目光,平靜道:“這三千老兵,是從洪武初年就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他們身上帶著皇爺爺當年御賜的軍功牌,手裡拿著孫兒蓋了印的皇家月報。”
“鄉紳放狗,就當場劈了狗;敢聚眾阻攔,同謀逆論處!孫兒給他們的底線是:只要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但凡有人阻撓宣講,先砍後奏。”
朱元璋聞言,手指無意識地在羅漢床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起來。
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良久,朱元璋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忽然綻開一抹快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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