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潤寺的荒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原本的佛堂和僧房塞滿了人，空氣裡混雜著汗味、塵土味和孩童壓抑的哭聲。三千多口子人，工匠、學徒、還有他們的婆娘孩子，像沙丁魚似的擠在一起，眼巴巴瞅著門口那些持刀的軍漢，既怕，又帶著一絲茫然的指望。外面長安城的廝殺聲好像平息了，可他們的命運，此刻就懸在這座破廟裡。

王校尉臉上那道疤在破窗透進來的天光下，顯得更深了。他站在偏殿一處稍微寬敞點的角落，面前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趙嶽，鎧甲沒卸，手按在刀柄上，眉頭鎖著，打量著一屋子的老幼婦孺。另一個是韓衝，沒穿甲，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袍子，手裡拿著炭筆和一卷粗紙，正等著記錄。

“趙將軍，韓將軍。”王校尉抱了抱拳，聲音壓得低，但字字清楚，“按林帥吩咐和李將軍（李歸仁）給的名單，能找著的、願意跟著走的，都在這兒了。攏共三千七百西十三口，青壯匠戶一千兩百餘人，其餘是家眷。木匠、鐵匠、皮匠、泥瓦匠都有，手藝好的老師傅佔三成。有幾個原是少府監和將作監的大匠，也答應跟著走。”

趙嶽嗯了一聲，目光掃過人群，在一個蹲在牆角、抱著個破布包袱的老頭身上停了停。那老頭頭髮花白，手指粗短，骨節突出，像老樹根。“那個？”

“劉鐵頭。”王校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將作監的弩坊大匠，脾氣倔，手藝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為了勸他，費了點勁，不過他家裡人都帶來了。”

劉鐵頭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看趙嶽他們，又低下頭，把懷裡的包袱抱得更緊了些。

韓衝在紙上快速記下數字和要點，抬頭問：“東西呢？”

“典籍書冊，”王校尉指了指偏殿後面一個被封起來的廂房，“集賢院、弘文館、秘書省，還有幾處私人藏書樓能搬的，都搬來了。裝滿了西十輛太平車，塞得實實在在。有些竹簡太重，沒敢多拿，主要還是絹帛和紙卷。對了，還有些戶部、兵部的老舊賬冊檔籍，看著緊要，也一併裝上了。”

趙嶽點點頭，這數目比他預想的還要多些。“人看住了，東西看好了。寺外至少再加一道哨，閒雜人等，尤其是其他各軍的探子，一律不準靠近。”

“末將明白！”王校尉應道，隨即又補充，“還有一事。香積寺和這幾日陸陸續續收降的叛軍士卒，按林帥早前吩咐，暗中標記了那些出身隴右、河西，或者與安慶緒嫡系有舊怨、肯聽話的。粗粗算下來，約有五千人上下。名單和原先的軍職，都記在這上面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更小的、邊角磨損的紙，遞給韓衝。

韓衝接過，展開飛快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簡注。“五千人……打散了重編，能湊出不少可用之兵。就是糧草……”

“糧草林帥自有安排。”趙嶽打斷他，目光重新回到王校尉臉上，“你做得不錯。林帥記著你的功勞。李歸仁將軍那邊，也會知道。”

王校尉臉上那道疤微微抽動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又抱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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