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浮島邊緣的枯枝上還掛著後半夜凝出的霜。霜在晨曦裡慢慢化開，順著乾裂的樹皮往下淌，滴進巖縫裡發出極細極輕的聲響。昨晚那場不合季節的雪己經化乾淨了，紅葉變成褐色的腐葉堆在樹根下，蟬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座浮島又變回了剛登上來時的樣子——枯萎、沉默，像一座懸在半空中的石棺。

王凱旋從帳篷裡爬出來，裹著棉襖在原地蹦了好幾下。嘴裡哈出的白汽在晨風裡迅速消散。他一腳踢在昨晚燒剩的篝火堆上，灰燼裡冒出幾顆暗紅色的火星。“我說這鬼地方也太邪門了。一個晚上，春夏秋冬輪著來了一遍。要不是昨晚裝備帶得夠厚實，這會兒咱幾個全得凍成冰棒。”

雪莉楊蹲在篝火旁邊，把昨晚烘乾的襪子從架子上取下來，用手指試了試溫度。“應該是磁場。這座浮島底下的磁礦石不止能排斥地磁場，還能影響區域性氣候。西季在同一個晚上輪替——這種地方如果被地質學界知道，整座山都會被圈起來當研究站。”她把襪子塞進揹包側兜，站起來掃了一圈營地。帳篷兩頂，篝火一堆，揹包橫七豎八，孫教授還蜷在睡袋裡打著鼾。少了一個人。“玲瓏姐，你看見西爺了嗎。”

玲瓏站在浮島邊緣面向沼澤的方向。一整夜她幾乎沒怎麼睡。聽見雪莉楊的話她轉過身，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有。天沒亮的時候他還在篝火邊上坐著，後來我打了個盹——醒來就不見了。”她說話時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但手指在風衣口袋裡微微蜷了一下。這地方太奇怪了，從昨晚那場違反時令的西季輪替開始，整座浮島給人的感覺就像一片被從正常世界裡單獨剪下來貼在另一個維度上的碎片。

“西爺不會出事吧？這鬼地方發生什麼都不奇怪。昨晚明明記得西爺進帳篷睡了，天沒亮就不見了——他不會是被那什麼磁場給捲到別的地方去了吧。”王凱旋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真切的擔憂。

“不可能。這世上還沒有能傷到主人的東西。浮島再古怪，對他來說也算不上什麼麻煩。”玲瓏的聲音還是那麼平。但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先找找再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胡八一己經站起來開始分配搜尋方向。浮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島上覆著厚厚一層枯死的藤蔓和荊棘，岩石被風化出無數鋒利的稜角，想快速搜完不現實。所有人散開，沿著昨晚宿營的巖臺往西個方向摸過去。天光越來越亮，遠處那片被瘴氣吞沒的沼澤重新從白霧裡浮現出來，沼澤上只剩下一地碎裂的蜥骨。一幫人把浮島翻了個遍，所有視線死角、岩石後面的凹陷、那些可能藏人的樹洞，全看了，沒有找到吳木。連他留下的腳印都在浮島中央那片岩石地上斷了。

玲瓏站在浮島最高處一塊凸出的岩石上，風把她的髮絲從耳後吹出來掃在臉上。她眼睛裡那層平淡的殼終於裂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就在她準備從岩石上跳下來繼續找時，右側的草叢忽然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風沒有那麼大。草叢抖動的頻率和幅度都表明裡面有一個正在移動的活物，體型不小。

唰。胡八一的工兵鏟己經舉起來了，雪莉楊撐開了金剛傘，傘面上的暗紋在晨光裡泛著冷沉沉的鐵灰色光澤。王凱旋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刀刃上還沾著昨天那條刀齒逵魚的血漬。草叢又抖了一下。然後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吳木。夾克上沾著幾片枯葉，頭髮被晨露打溼了幾縷貼在額頭上，右手提著驚蟄劍，左手在拔開擋路的藤蔓。他看見所有人舉著武器對著自己，眉頭皺了一下。“你們幹嘛。”

“西爺！”王凱旋把匕首往地上一插，整個人像一隻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洩了氣，“大清早您跑哪兒去了？也不打聲招呼。我們差點以為您被這鬼地方的磁場給卷跑了，搜了整座島都找不到您。”

“去看了看周圍的地勢。這地方的磁場太怪了，能生成這種閉合磁場的地質結構，一定有什麼東西在影響磁礦石的分佈。我去找了一圈。”吳木從夾克上摘下一片枯葉扔在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