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西年三月初，北京的春天來得早。院裡的槐樹冒出了嫩芽，黃綠色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雞的絨毛，嫩得不敢碰。風還涼，但陽光不一樣了——冬天的陽光是白的，沒溫度；春天的陽光是金的，照在身上軟綿綿的，像母親的手。院裡的人脫了棉襖，換上單衣，在院裡打球、唱歌、說笑，鬧得滿院子都是聲音。

今年的春天格外熱鬧，因為院裡要辦喜事了——小王和小李要結婚了。

小王叫王秀蘭，二十二歲，棉紡廠擋車工。她是院裡最好看的姑娘，高挑，白淨，大眼睛，不愛說話，見人就低頭，靦腆得像只兔子。小李叫李桂蘭，二十歲，也在棉紡廠當擋車工。她是小王的同事，性格完全相反——靦腆的是小王，潑辣的是小李；不愛說話的是小王，嘴不饒人的是小李。圓臉，小鼻子小眼，看著不起眼，但笑起來很甜。

小劉追小王追了一年多，追得辛苦。小王太靦腆了，小劉對她好，她不是不知道，但不好意思接。小劉送她東西，她推來推去不敢收；小劉約她出去，她低著頭不說話，急得小劉首搓手。好在小劉有耐心，不急不躁，一步一步來。一年下來，小王終於被他捂熱了，答應了他的求婚。

婚期定在三月初八，說是黃道吉日。小劉家裡窮，拿不出多少彩禮，小王也不在乎。她說只要人好就行，錢不錢的無所謂。小劉感動得不行，說秀蘭我這輩子一定對你好。

婚禮在西合院裡辦。這是院裡第一次辦喜事，大家都重視。許大茂主動請纓掌勺，說他這些年跟傻柱學了幾手，正好露露臉。錢滿貫出酒，從雜貨鋪搬了兩箱二鍋頭，又拿了幾條煙，說菸酒他包了。張工幫著打下手，小周幫著洗菜切菜。王師傅媳婦幫著蒸饅頭，李師傅媳婦趙氏難得沒酸，幫著佈置院子——掛紅布、貼喜字、擺桌椅。小劉和小張負責搬桌子、借碗筷、跑腿打雜，大個子王建國負責力氣活——搬重東西，搭棚子，什麼活重他幹什麼。三個姑娘——小趙、小李、小王——忙裡忙外，比誰都興奮。小趙說院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小李說結了婚以後你也要辦，小趙臉紅了一下，說還早呢。

葉長青和雙女主也來幫忙。陳璃君幫著剪喜字，李霄雲幫著包紅包，葉長青幫著寫對聯。葉長青的字寫得好，紅紙鋪開，毛筆蘸墨，一揮而就。上聯“同心同德革命伴侶”，下聯“互敬互愛模範夫妻”，橫批“百年好合”。眾人圍過來看，嘖嘖稱讚——葉哥這字，比字帖上還好看。

小劉和小王的新房就是小劉那間屋。以前他一個人住，亂得跟豬窩似的，被子不疊，地不掃，碗筷堆在水盆裡水都臭了。這次不一樣了，他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收拾——刷了牆，糊了頂棚，換了窗戶紙，打了新傢俱。大個子王建國幫他打了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雖然樣式簡單，但結實。床上鋪了新被子、新床單、新枕巾，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氣。

小劉站在門口看著煥然一新的屋子，心裡美得不行。小張走過來，說這屋子收拾得不錯，像個新房的樣子了。小劉說那是，我花了半個月收拾的。小張說以後有媳婦了，有人給你收拾了。小劉笑了，說我娶媳婦不是為了讓她給我收拾屋子。小張說那你是為了什麼？小劉想了想，說為了有個家。

三月初八，天還沒亮院裡就熱鬧起來了。

小劉換了新衣服——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是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頭髮梳得鋥亮，臉上颳得乾乾淨淨，站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問小張：“怎麼樣？”小張說像個新郎官。小劉不放心，又問了一句：“真的？”小張說真的，別照了，快去接新娘。

小王在隔壁屋裡打扮。她穿著紅棉襖，頭髮盤起來了，插了一朵紅花，臉上擦了粉，嘴唇抹了紅。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臉紅紅的，不知道是胭脂還是害羞。

小趙在旁邊看著，誇張地叫起來說秀蘭姐你今天真好看。小李說廢話，新娘子哪天不好看？小王被她倆說得不好意思了，低下頭，嘴角翹著。小李說你今天可不許低頭，抬頭挺胸，大大方方的。小王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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