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九月初,北京的秋天來了。院裡的槐樹葉子開始發黃,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鋪了一地。天高雲淡,空氣裡有一股清爽的味道,不像夏天那麼悶,也不像冬天那麼幹,正正好好,讓人精神爽利。知了不叫了,換成了蛐蛐,晚上叫得歡,吱吱吱的,像在開音樂會。
張工這段時間心情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好。
廠裡辦了一所技校,培養技術工人。廠長找他談話,說小張你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技術過硬,又會教人,想聘請你當兼職老師,一週上幾節課。張工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當老師?他一個初中沒畢業的人,去當老師?廠長看出他的猶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的技術比那些大學生都強,教幾個學徒工綽綽有餘,別謙虛了。張工想了想,答應了。
他回到家跟小周說了這件事。小周正在做飯,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就說嘛,你的本事不會白費的。當老師是好事情,體面!”張工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到時候教不好怎麼辦。小周說你能教好,念安你都教得這麼好,還怕教不了別人?張念安在旁邊聽見了,仰著頭說爸爸要當老師了,我長大了也要當老師。張工笑了,把他抱起來,說好,等你長大了也當老師。
技校設在廠區後面的一排平房裡,原來是倉庫,騰出來改成了教室。桌椅板凳是工人們自己打的,黑板是用木板刷了黑漆做的,教具是張工帶著幾個年輕技術員自己做的。條件簡陋,但夠用。第一批學生有三十多個,都是廠裡的青年工人,年紀最小的十八,最大的三十出頭。
第一節課,張工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三十多雙眼睛,手心全是汗。他以前在車間裡帶過徒弟,一對一,不緊張。但現在站在講臺上,面對三十多個人,感覺完全不一樣。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開口。教室安靜得能聽見粉筆灰落地的聲音。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同學們好,我叫張建國,是鍛壓車間的技術員。從今天開始,由我來給大家講機械原理和操作技術。我文化水平不高,講的不好你們多包涵。”下面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善意的笑。這個老師跟別的老師不一樣,不擺架子,不念課本,一開始就承認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實在人。
張工講課跟別的老師不一樣。他不照本宣科——課本上的東西學生自己看就行了,不用他念。他講的是實際的東西——這個零件怎麼加工,那個裝置怎麼操作,出了故障怎麼排查,都是他在車間裡十幾年攢下來的經驗。他講得生動,愛舉例子。“你們看,這個軸承就像咱們院裡的腳踏車輪子,滾珠壞了就轉不動了。軸承壞了,機器就卡殼了。道理是一樣的。”學生們聽得懂,記得住,不像以前在學校的老師,講得雲裡霧裡,聽半天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還在黑板上畫圖,畫得又快又好。機床的剖面圖、零件的三檢視、傳動系統的簡圖,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標註得明明白白。學生們看著黑板上的圖,嘖嘖稱奇——這個張工,不光技術好,畫畫也有一手。其實張工以前不會畫圖,是系統給的技能。系統裡有一個製圖技能,他簽到得了之後練了一段時間,就練出來了。
他還有一個跟別的老師不一樣的地方——脾氣好,有耐心。一個問題學生問一遍不會,他就講兩遍;兩遍不會,他就講三遍;三遍還不會,他就不講了,換個方式重新講。他不罵人,不諷刺人,不跟人說“你怎麼這麼笨”。他自己就是工人出身,知道學技術不容易。不是每個人都能一點就透,有些人慢一些,但慢不代表學不會。
學生裡有幾個刺頭,平時在車間裡不聽師傅的話,覺得師傅文化水平還沒他們高,憑什麼教他們。上了張工的課,他們也老實了——張工不一樣,技術確實硬,隨便問什麼都難不倒他,服了。
其中一個叫劉鐵柱的,二十歲,鍛壓車間的學徒工,出了名的刺頭。第一節課他就想試探張工的底細,舉手問了一個挺偏的問題。張工聽了,不慌不忙,在黑板上畫了個圖,把原理講了一遍,還順手在黑板上寫了個公式,推導了一番,最後問劉鐵柱:“明白了嗎?”劉鐵柱張著嘴,半天沒合上,說明白了。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搗亂了,老老實實上課,筆記記得比誰都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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