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子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雨霧裡飄散。“白副站長,我們還能到緬甸嗎?”白清萍抬起頭,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山影。“能。一定能。”
第二天,車隊繼續前行。但大家的情緒都很低落,沒有人說話,只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有人在嘆氣。食物開始短缺。白清萍下令定量分配,每人每天只發兩個饅頭、一壺水。她把自己的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給傷員,一半留著自己吃。饅頭硬得像石頭,她泡在水裡,慢慢泡軟了再吃。貓也跟著喝稀粥,舔得吧唧吧唧的,尾巴翹著。
中午休息時,一箇舊部找到李黑子,低聲說:“咱們還要走多遠?要不別去緬甸了,就地散了吧。”聲音不大,但白清萍聽見了。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那個人。她只是蹲下來,給貓喂水。貓舔著碗裡的水,舌頭一卷一卷的。
傍晚,車隊在一個破廟前停下來。廟不大,供著什麼菩薩,菩薩的臉已經模糊了,身上落滿了灰。白清萍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篝火跳動著,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她站在最前面,看著那些跟了她一路的人。有些人從北平就跟她出來,有些人在昆明加入的。四十多人,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十個。
“我不強求你們跟我走。”她的聲音很平靜。“願意去緬甸的,站我左邊。不願意的,站右邊。我給你們發路費,自己找活路。”
人群開始動了。有人往左走,有人往右走。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白清萍心上。左邊剩了不到二十人,都是最忠誠的舊部。李黑子站在左邊,一步都沒動。
白清萍從皮箱裡拿出美元,給右邊的人每人發了兩百塊。“保重。別回昆明,往南走,去廣西,去香港。別讓共軍抓住。”接過錢的人低著頭,不敢看她。有人說了句“白副站長保重”,轉身走了。更多的人什麼都沒說,拎著行李消失在暮色裡。
破廟裡只剩下不到二十人。篝火燒得更旺了,照在白清萍臉上。李黑子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白副站長,咱們還走不走?”白清萍看著他。“你怕不怕?”李黑子搖了搖頭。“跟著您,我不怕。”白清萍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好。那我們就走。走到緬甸,走到泰國,走到走不動為止。”
貓從她懷裡探出頭,喵了一聲,像是在附和。李黑子看著貓,也笑了。“這貓倒是命大。”白清萍低頭摸了摸貓的頭。“它跟我一樣,命硬。”
夜深了,白清萍一個人坐在破廟的角落。月光從破窗照進來,照在她身上,銀白色的。貓蜷在她膝蓋上,打著小呼嚕,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她拿出日記本,翻開,提起筆。藉著月光,她寫下幾行字:“十二月十五日。翻了一輛車,損失物資。土匪襲擊,傷了兩人。遣散了不願走的人。現在剩下十八個。也許我會死在路上,但我不後悔。”
她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字跡有些潦草,但她不想重寫了。然後合上日記本,把它貼在胸口。貓被她弄醒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睡。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車隊繼續出發。山路依然崎嶇,但雨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山林間。樹葉上的水珠閃閃發亮,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白清萍坐在副駕駛座上,懷裡抱著貓。李黑子坐在後面一輛車上,斷後。她看著前方的路,蜿蜒伸向遠方,不知還要走多久才能到邊境,但她知道,她不會停。
貓從她懷裡探出頭,看著窗外的風景,耳朵豎了起來,眼睛跟著飛過的鳥轉來轉去。她低頭看著貓,嘴角彎了一下。“北平,你也在看路嗎?”貓喵了一聲,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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