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49年9月初

地點：成都胡宗南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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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成都，天高雲淡，遠處青翠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飛機從雲層中鑽出來，舷窗外是一片平坦的平原，農田如棋盤般規整，偶爾幾座灰色的農舍點綴其間，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畫。李樹瓊坐在蔣經國後排，透過舷窗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他從未到過成都，但他的父親在這裡。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次來看他。

飛機在鳳凰山機場降落。跑道兩旁停著幾架破舊的運輸機，機身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金屬色。地勤人員穿著褪色的軍裝，有的在檢修，有的在搬運物資。李樹瓊看見幾個士兵蹲在跑道邊上，手裡拿著飯盒，正在吃飯。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像一群被遺忘的人。

艙門開啟，一股溼熱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蔣經國先走下舷梯，李樹瓊跟在後面。停機坪上已經有人在等了——胡宗南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灰布軍裝，臉上帶著笑，但笑得勉強。他的身後站著幾個高階將領，李樹瓊認出了其中一兩個，是在南京時見過的。他的目光越過那些人，看見了站在最後面的父親。

李斌站在人群后面，穿著一件灰布軍裝，沒有領章，沒有勳章。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亂蓬蓬的，像很久沒有理過。身形佝僂，肩膀塌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臉上的皺紋很深，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有些刺眼。

李樹瓊的喉嚨發緊。他想喊一聲“爸”，但喊不出來。他快步走過去，在父親面前停下來。李斌看著他，目光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激動，是一種說不清的、壓了很久的什麼。“來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李樹瓊點了點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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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的住處是一間小屋，在營地最裡面的一排灰磚平房中。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木箱子當櫃子。牆上掛著地圖，紅藍鉛筆的標記密密麻麻。桌上攤著幾份檔案，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窗簾拉著，光線有些暗，空氣裡瀰漫著煙味和灰塵的氣息。

李樹瓊跟著父親走進小屋。李斌關上門，指了指椅子。“坐。”李樹瓊坐下，把帶來的布包放在桌上。他從包裡拿出那件棉襖，雙手遞給父親。

“娘給您做的。怕成都冬天冷。”他頓了頓。“她在家裡天天唸叨您，說您胃不好，怕您吃不好睡不好。這棉襖她縫了好幾個月，拆了好幾回，總覺得針腳不夠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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