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萍說:“沒有。昨晚沒睡好。”
女學員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確實沒睡好。不是昨晚,是每一天晚上。李樹瓊離開後的每一天晚上,她都睡不好。她躺在自己的住處——不是安全屋,是她自己的住處,保密站給她安排的那間小屋。她和李樹瓊在那裡只住過一個晚上。那是他從上海回到北平以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她那裡。他說:“你的地方太小了,還是去我那兒吧。”後來他們就一直去菊兒衚衕。那間小屋她很少用,只是偶爾白天去坐坐。現在李樹瓊走了,她不想去安全屋。那裡有太多回憶,有他的氣息,有他的體溫。她怕去了就不想走了。所以她住在自己的小屋裡。屋裡很空,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沒有掛東西,窗臺上沒有花。床單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枕頭是白色的。像一間病房。
每天夜裡,她躺在那張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聽著自己的心跳。沒有人翻窗進來,沒有人左腳落地時微微踉蹌,沒有人躺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的痕跡,一片一片的,像地圖。她看著那些痕跡,想象它們是菊兒衚衕的街道,是老槐樹的枝丫,是那扇窗戶的木紋。然後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睡不著的夜晚,她就起來,坐到桌邊,在黑暗中發呆。
晚上,白清萍回到住處。
巷子裡很黑,路燈壞了一盞,只有遠處街口透過來一點昏黃的光。她掏出鑰匙,開啟門。屋裡很冷,不是天氣的冷,是沒有人的冷。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著,等眼睛適應。床的輪廓,桌子的輪廓,椅子的輪廓,一點一點浮出來。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床單是涼的,沒有體溫。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銀白。那道裂縫還在,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像一條幹涸的河。她看著那道裂縫,想著李樹瓊。他在臺北,在草山,在那棟日式平房裡。他躺在白清蓮身邊,握著白清蓮的手,聽著白清蓮的呼吸。她不該想這些。她答應過他,把他交給清蓮。可她還是想。她控制不住。
她翻過身,面朝牆。牆是白的,什麼都沒有。她伸出手,摸著冰冷的牆壁。一下一下的。她想起在安全屋的那最後一夜。他抱著她,她說“我不想走了”,他說“那就留在這裡”。她留不住。他也留不住。他們誰都留不住。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她沒有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月事。
她坐起來,算了一下日子。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她一向準時,前後不超過兩天。這次已經過了五天。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裡什麼都沒有。平坦的,溫熱的。也許只是累了。也許只是最近壓力太大。也許只是換了環境。她不敢去醫院。不敢買藥。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如果被趙仲春知道,如果被毛人鳳知道,如果被任何人知道——她不敢想。
她重新躺下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她的手還放在小腹上,輕輕地,像是怕壓到什麼。
如果真的有呢?那會是誰的孩子?她知道是誰的。只有那一次。在安全屋,最後一夜,她沒有用安全套。她知道可能會出事,但她還是做了。她以為是最後一次。她以為他走了就不會回來了。她以為她再也見不到他了。她想留下點什麼。不是算計,是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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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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