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架上的落灰有一指厚。

伸手抹了一下，灰是冷的，帶著一種陳舊的粘稠感，像是在某種發黴的油脂裡浸泡了幾年。這厚度讓陸沉想起工廠食堂裡的肉湯，總有層不明物質漂在上面。

倉庫其實不完全廢棄。這一半堆滿了空紙箱，地面潮溼，縫隙里長出了黑色的苔蘚。頭頂的天窗破了一扇，天光打著旋兒落下來，空氣裡的甜腐味混著柴油氣，舊得像是一塊正在發黴的記憶。

空氣裡的氣味是紙板受潮之後那種黏糊糊的甜腐味，混著水泥粉塵和遠處什麼地方飄來的柴油氣息。不難聞，只是很舊，舊得像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塊正在發黴的記憶。

他在貨架後面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背靠著牆。

牆面粗糲，水泥的顆粒感隔著外套也能感覺到，有一種硌著脊椎骨的微痛，但那種痛反而是好的。它證明這面牆是實的，他是實的，他的背和這面牆之間的接觸是物理性的，不是某種一推就碎的假象。

倉庫外面是雨聲。

不緊不慢，細密如織。偶爾有卡車從街道上經過，發動機的低鳴透過鐵皮牆壁，被過濾掉了高頻部分，只剩下沉悶的嗡嗡聲。

“至少雨聲還是雨聲。”

他不確定這個想法從哪裡冒出來的，但它在腦子裡停了兩秒才走。在一個記憶可以被刪、現實可以被格式化的世界裡，雨聲還是雨聲，這件事居然也變成了一種值得慶幸的東西。

陸沉靠著牆，從懷裡取出那個金屬盒子。

他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拿，但這個盒子是他揣在身上的，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把它揣進來了，好像他的手比他的腦子更早做了這個決定。盒子的金屬外殼被體溫捂得微溫，指甲大小的鎖釦摸起來很滑，他用備用鑰匙開啟它的時候，鎖芯發出一聲細小的咔嗒，在空倉庫裡異常清晰。

他開啟盒子，取出那張照片，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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