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鈺寧能下地的那天,是個晴天。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床上,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靠在床頭,手裡抱著安兒,安兒正在吃奶,吃得咕咚咕咚的,小臉鼓鼓的。她低著頭,看著安兒的眉眼,心裡想,這孩子長得真快,才半個月,臉上就有肉了,不像剛出生時那樣皺巴巴的。
秋月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藥是周先生開的,苦得很,周鈺寧每天喝三大碗,喝得舌頭都麻了。可她知道這藥管用,喝了半個月,她的臉色從白變成了黃,從黃變成了白裡透紅。她接過來,一口氣喝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大小姐,先生說了,今日可以試著下地走走了。”秋月接過空碗,笑著遞上一塊帕子讓她擦嘴。
周鈺寧點點頭,把吃飽的安兒遞給秋月,讓她抱到搖籃裡。安兒打了個飽嗝,嘴巴一努一努的,又睡著了。周鈺寧看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掀開被子,把腿放到床沿下。
她己經有二十多天沒有下過床了。腿上的肉鬆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她扶著床柱,慢慢站起來,站了兩秒鐘,腿一軟,又坐了回去。秋月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她擺擺手,說沒事,再來。她又扶著床柱站起來,這回站得久一些,可還是站不穩,身子晃了晃,秋月又扶住了她。
她喘了口氣,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生孩子都沒有這樣累過。她咬咬牙,說,再試一次。這回她沒有扶著床柱,而是扶著秋月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從床到門口,不過七八步的距離,她走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她笑了。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她說著,轉身慢慢挪回去,重新躺在床上。後背的衣裳己經被汗溼透了,可她心裡高興。她能下地了,能走了。再過些日子,她就能抱著安兒出去看花了。
徐氏來看她的時候,她己經換了乾衣裳,正靠在床頭喝湯。徐氏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的臉色,滿意地點點頭。她說,氣色好多了。周鈺寧說,能下地了,走了幾步。徐氏的眼睛亮了,問她走了多遠。周鈺寧說,從床到門口。徐氏說,明天再多走幾步。周鈺寧點點頭。
徐氏又問,安兒呢。周鈺寧指了指搖籃,說睡了。徐氏走過去,低頭看著安兒。安兒睡著的時候跟晞兒不一樣,晞兒睡著了嘴巴張著,手舉在腦袋兩邊,像個青蛙。安兒睡著了很安靜,兩隻手放在身體兩側,呼吸又輕又綿長,像個瓷娃娃。徐氏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才走回來坐下。
“娘,”周鈺寧忽然說,“周先生有沒有說過,我的身子什麼時候能大好?”
徐氏說:“他說了,再養一個月,就能跟常人一樣了。只是這一年不能勞累,不能操心,不能著涼。”她頓了頓,又說,“你放心,安兒有奶孃,有秋月,有我們。你不用太操勞。”
周鈺寧搖搖頭,說:“我不是操心安兒。我是想早點好起來。弟妹說等三月桃花開了,一起去青雀山看花。我不想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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