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峽市，老城區，一家藏在巷子裡的早餐攤。

我坐在塑膠凳上，面前擺著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一碟小鹹菜。豆漿是現磨的，碗沿上還掛著細密的泡沫，豆香濃郁得隔著一張桌子都能聞到。油條炸得恰到好處，金黃酥脆，咬一口，外皮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內裡綿軟而有嚼勁。我蘸了一下豆漿，看著油條的切面迅速吸飽了乳白色的漿汁，然後一口咬下去，酥脆與綿軟在口中完美交融。

我放下油條，沉默了片刻，然後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真他孃的好吃。”

坐在對面的琪琳翻了個白眼：“你一個神國國王，吃根油條激動成這樣？”

“你不懂。”我又咬了一口油條，含糊不清地說，“食物這種東西，每個人做出來都是不一樣的味道。這種差異，是廚藝和預製菜永遠無法取代的。同樣是炸油條，這家用的是最適合炸油條的麵粉，那家用的是第二適合的；同樣是磨豆漿，這家用的是最適合磨豆漿的豆子，那家用的是價效比最高的。這些差異，在超市貨架上的預包裝食品裡是嘗不出來的，只有在現做現賣的攤子上才能吃出來。”

“這就是卷出來的結果。我以前總覺得家裡的飯菜差一點，說不上來差在哪裡，現在我知道了——差在這些細節上。我們西梁國不缺糧食，但我們的麵粉就是‘麵粉’，不分什麼麵包粉、蛋糕粉、餃子粉、油條粉。我們的豆子就是‘豆子’，不分什麼豆漿豆、豆腐豆、醬油豆。能吃，但不夠好吃。”

琪琳愣了一下：“所以你承認卷也有卷的好處了？”

“我從來沒否認過卷能帶來技術進步和品質提升。”我喝了一口豆漿，溫熱的漿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洋洋的，“我反對的是把人卷死。你卷出西十七種黑豆，我敬你是條漢子。但你為了卷出西十七種黑豆，讓一大批人過勞死、累垮、三十五歲被淘汰——那我就不同意了。”

琪琳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她低頭喝了一口自己碗裡的豆漿，覺得確實比平時喝的要香一些。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巷口走來，步伐很快，帶著一股風。我抬頭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薔薇？你怎麼來了？”

薔薇走到桌前，沒有坐下，站在那裡，臉色不太好。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有些悶：“爹，我不想幹了。”

我放下油條，看著她：“希望人力資源公司？”

“嗯。”她點了點頭，“天天接觸那些反條件的人員——沒地的、沒房的、沒學歷的、一身病的、被廠裡辭退的、被老公拋棄的、被兒女嫌棄的——每一個都是一團爛泥。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聽他們講自己的故事，然後告訴他們‘沒關係，過來就有地種’。一開始我還覺得自己在做善事，但時間久了，我發現我承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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