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9 月 10 日的上海，秋老虎正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盤踞在城市上空。上午十點開始，空氣就像被扔進了蒸籠裡反覆加熱，到下午三點時，連風都懶得動了 —— 虹橋機場周邊的柏油路泛著晃眼的白，熱氣從路面蒸騰起來，把遠處的機場指示牌暈成了模糊的光斑，連停在路邊的汽車外殼都燙得能煎雞蛋。偶爾有飛機從雲層裡鑽出來，銀灰色的機身劃過湛藍的天空，引擎聲悶悶地傳下來，像遠處敲著一面受潮的鼓，沒等落地就被溼熱的空氣吞得乾乾淨淨。

李二熊騎著印著 “抖音外賣” logo 的電動車，車筐裡堆得冒尖的餐盒隨著車身的顛簸晃來晃去。保溫袋是去年公司發的，邊角己經被汗水浸得發皺，還沾了點上週在菜市場門口濺起的泥點，洗了好幾次都沒洗掉。車把上掛著一箇舊水壺，是他老家縣城五金店買的不鏽鋼款，壺身上印著 “恭喜發財” 的紅字，現在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 裡面裝的涼白開早就溫了，他早上灌的滿滿一壺，到現在只敢小口抿了兩次。

最後一個訂單地址 —— 幸福裡 20 棟 2003 室，就在前方百米處。他抬手擦了把額角的汗，指縫裡的汗珠滴在車把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溼痕，又很快被曬乾，留下一圈淡淡的鹽印。藍色外賣服的後背早洇出一大片深色汗漬，從肩胛骨一首蔓延到腰際，邊緣還泛著一層薄薄的鹽霜，那是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淌、在棉布面料上反覆蒸發後留下的痕跡。衣領被汗浸得發僵，磨得後頸有點癢，他想抬手撓，又怕碰掉車筐裡的餐盒，只能忍著。

他的手指因為攥了半天車把，指節泛著白，虎口處還沾了點電動車座的塑膠碎屑 —— 車座被太陽曬了一中午，燙得像塊鐵板，他一路都得時不時調整姿勢，把屁股往車座邊緣挪，避開最燙的那塊地方。電動車是他三個月前從二手市場淘的，電池不太靈光，上坡時總像喘不過氣的老頭，嗡嗡地響著卻跑不快。剛才過虹橋路天橋下的陡坡時，他只能下來推著走，推到一半就覺得眼前發花，扶著車把歇了半分鐘才緩過來。

這是他今天送的第 32 單。從清晨六點天剛亮，街面上還只有清潔工掃地的聲音，到現在日頭正毒，連便利店的空調外機都在拼命嗡嗡作響，他只在上午十點半等紅燈的間隙，在路口的便利店啃過兩個冷硬的肉包。那肉包是前一天剩下的，皮硬得硌牙，肉餡裡還能嚐到一點凍住又化開的腥味，他就著半口溫白開，囫圇嚥下去，連味道都沒嘗清楚。

胃裡空蕩蕩的發慌，像揣了個漏風的空布袋，每蹬一下電動車，都覺得五臟六腑在跟著晃。低血糖帶來的眩暈感時不時攥住太陽穴，眼前總一陣發花，連車筐裡餐盒的影子都疊成了兩層。他咬著牙擰動車把，車把上的防滑紋硌著掌心，留下幾道紅印，才勉強穩住方向，把電動車穩穩停在幸福裡公寓樓下的非機動車區。

彎腰拎起沉甸甸的外賣袋時，他腰眼處傳來一陣酸意，像有根針輕輕扎著 —— 這袋外賣少說有五六斤重，提手勒得手指發麻。他低頭看了眼訂單小票，上面印著 “西份輕食沙拉（低卡低脂，少醬）、兩盒芒果班戟（銀箔紙包裝）、九包進口零食（海鹽味薯片 ×3，草莓味餅乾 ×6）”，備註欄裡還寫著 “麻煩儘快送，謝謝”。

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訂單。李二熊心裡嘀咕著。他送外賣這兩年，很少見人一次點這麼多零食，還是進口的。幸福裡是虹橋周邊出了名的高檔公寓，他之前送過幾次這裡的訂單，客戶要麼是穿著西裝的白領，要麼是推著嬰兒車的寶媽，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但也帶著點距離感 —— 不像他之前在老小區送單，阿姨們會拉著他問 “小夥子多大了”“有沒有物件”，還會塞給他一個蘋果。

公寓門口的保安穿著挺括的藏青色制服，腰上彆著對講機，正對著一輛黑色賓士點頭問好。賓士的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塗著紅唇的女人的臉，說了句 “麻煩開下門”，保安立刻按了門禁，還伸手幫著引導方向。李二熊推著電動車往非機動車入口走，保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指了指旁邊的停車區，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他把電動車停好，鎖車時發現車鎖有點卡，轉了好幾下鑰匙才鎖上。拎著外賣袋往公寓大堂走，腳步有點虛，每走一步都覺得地面在輕輕晃。大堂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冷氣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哆嗦，後背的汗溼外賣服貼在身上，涼得有點刺骨。

入戶大堂的水晶燈亮得晃眼，有三層樓高，燈光透過切割面灑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得他的影子歪歪扭扭，連腳步都顯得笨拙。大堂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青花瓷瓶，裡面插著幾支開得正盛的鶴望蘭，葉子綠油油的，看著就貴。旁邊的沙發上坐著兩個穿連衣裙的女人，正在小聲聊天，手裡拿著最新款的手機，指甲塗得亮晶晶的。

李二熊下意識把沾著灰的手套往身後藏了藏。他的手套是在勞保店買的，五塊錢一雙，掌心的橡膠己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布，手指尖還沾了點早上送早餐時蹭到的豆漿漬。他的運動鞋也舊了，鞋尖處補了塊深色補丁，是他自己用針線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的 —— 這雙鞋還是他去年來上海時買的，陪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路，鞋底的紋路都快磨平了。

電梯間的門是磨砂玻璃的，印著 “幸福裡?雲端家園” 的金色字樣，在燈光下閃著光。他按下 “上” 的按鈕，等著電梯下來。旁邊的電子屏上迴圈播放著公寓的宣傳片，畫面裡是穿著禮服的男女在草坪上跳舞，還有孩子們在泳池裡嬉戲，配著溫柔的背景音樂，跟他現在的樣子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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