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禧做了個夢，他夢到自己墜入了一片不見底的暗淵，最終落在了十八層地獄的腹地。濃烈的硫磺氣味像無形的枷鎖，死死裹住鼻腔與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刺痛；龜裂的土地泛著暗沉的赭色，灼熱的氣浪從裂縫中汩汩湧出，模糊了視線，也讓空氣變得沉重粘稠，連抬手都覺得費力。

這個夢對他來說太過新鮮，新鮮到醒來後都能清晰記得每一縷灼燒感——首先他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從不信什麼陰曹地府；其次，二十年的拳擊手生涯，早己將“訓練、拳臺、對抗”刻成了他的思想鋼印，夜裡的夢也萬變不離其宗，不是揮拳的姿勢，就是對手的招式，從未有過這般光怪陸離的場景。

夢中，他被無數看不清面容的魔鬼團團圍住，黑黢黢的身影連成一片，像潮水般將他裹挾。但他是王千禧，是在拳臺上浴血奮戰了二十年的拳手，恐懼從來不是他的底色。他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擺出熟悉的抱架，腳步靈活地在魔鬼群中穿梭制敵。

起初，他渾身輕盈得像是沒有重量，來去如風，每一拳都精準落在魔鬼的要害，那些矮小的魔鬼在他拳下應聲倒地，化作一灘灘暗沉的虛影，消散在灼熱的土地上。他打得酣暢淋漓，彷彿又回到了自己最巔峰的時刻，拳臺上只有他的身影，只有勝利的迴響。

可這份酣暢並未持續太久，詭異的變化漸漸浮現。先是身體越來越沉重，像是被灌了鉛，每一次揮拳都要耗費成倍的力氣，腳步也從靈活變得蹣跚；再是那些被他擊倒的魔鬼，竟從地上的虛影中緩緩凝聚，重新站起身來，眼神愈發兇狠，源源不斷地向他撲來。緊接著，魔鬼的首領出現在了視野盡頭，身形高大，周身縈繞著黑霧，他一次次衝破魔鬼的阻攔，一次次將首領擊倒，可對方總能毫髮無損地重新站起，他的拳頭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打在了自己的心上，徒勞無功。

終於，在不知揮出多少拳、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後，那個被他擊倒過無數次的魔鬼首領，一記重拳擊在他的胸口。王千禧像斷線的風箏般倒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龜裂的土地上，那些魔鬼消散的虛影濺在他的臉上，黏膩冰冷，帶著刺鼻的硫磺味。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黏膩，又吐了兩口唾沫，使勁眨了眨眼，試圖將眼邊的異物擠掉。就在這時，他猛然瞥見，身下那灘混著自己唾沫的虛影中，映出的竟是一張滿臉皺紋、蒼老了幾十歲的臉——那是他，卻又不是他熟悉的自己，鬢角斑白，眼角鬆弛，拳頭上的老繭厚重開裂，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力量。

“原來是我老了啊，難怪打不動了。”王千禧在心裡輕聲念著，沒有沮喪，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像是看著自己堅守了二十年的拳臺，一點點離自己遠去。

將他擊倒的魔鬼首領在一旁發出刺耳的訕笑，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石頭，讓人不寒而慄：“你把我的血喝了，就能年輕幾十歲，就能重新擁有往日的力量，就能永遠贏下去。”

王千禧低頭，看向地上那灘在地獄炙熱的泥坑裡冒著泡泡的虛影，眉頭緊緊皺起。他此刻腦子裡想的，從來不是要不要喝掉這詭異的東西，而是一個荒誕卻又迫切的問題：人在地獄裡，是不是死不掉？

“不喝也行。”魔鬼首領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會一首衰老下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失去力量，而我們會像地獄火山噴發出的岩漿一樣，一點點將你吞噬，讓你永遠困在這片暗淵裡。”

“啊，懂了懂了懂了。”王千禧撐著沉重的身體，一點點站起身來，哪怕雙腿發軟，哪怕渾身痠痛，還是艱難地比出了拳擊的姿勢，眼底依舊藏著拳手的倔強，“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最殘忍的不是被吞噬，而是被吞噬後還保留著完整的意識，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無盡的黑暗裡被灼燒、被撕扯，永生永世，生不如死？”

這次，換魔鬼首領皺起了眉，顯然沒料到這個人類竟然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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